陈静沉没有立刻回答。林听澜用眼角余光看到,对方身上的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浅紫色加深了些,但珍珠粉色依然存在。
“算是吧。”陈静沉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学过一段时间绘画。老师说过,想要画得好,先要学会‘看’——不是看物体的形状,而是看颜色之间的关系,看光影的变化,看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可能习惯了,就会下意识地注意到这些东西。”
这个解释很合理。学画画的人对色彩敏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林听澜心里那点疑惑并没有完全消散。因为他能“看”到的,不只是陈静沉对色彩的敏锐,还有那些精准到近乎刻意的“小动作”——那些总是在他最难熬的时刻,恰到好处出现的屏障和转移。
巧合太多了。
多到不像巧合。
“你呢?”陈静沉忽然问,“你对颜色敏感吗?”
问题被抛了回来。林听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是他最害怕被问到的问题之一。从小到大,他为此撒过很多谎——“我只是喜欢安静”“我有点偏头痛”“我视力不太好”。那些谎言构成了他的保护壳,让他得以在人群中维持一种安全的、不被注意的状态。
但现在,面对陈静沉平静的注视,那些准备好的谎言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说:“……一般吧。”
陈静沉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气氛又安静下来,但并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各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平和的安静。
林听澜悄悄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难道期待陈静沉看穿他的谎言,然后说“其实我也能看到”吗?
那太荒唐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第二个人,拥有这种既像是馈赠又像是诅咒的能力?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教室里传出桌椅移动的声音、书包拉链被拉上的声音、同学们互相道别的声音。放学的时间到了。
林听澜站直身体:“该回去了。”
“嗯。”陈静沉应了一声,也离开了窗边。
两人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已经离开了。夕阳将空荡荡的教室染成温暖的橘色。林听澜快速收拾好书包,背上肩,准备离开。
“林听澜。”陈静沉忽然叫住他。
林听澜回过头。
陈静沉还站在座位旁,书包已经背好。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明天下午放学后,学校旁边的书店有个小型的艺术书展。我打算去看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
他说话时,林听澜清晰地看到,那层珍珠粉色的光晕变得格外明亮、清晰,几乎要盖过其他所有颜色。
而代表审慎的浅紫色,也在微微闪烁,像是在权衡,在克制。
林听澜愣住了。
这是邀请吗?一个……放学后同行的邀请?
在过去的高中生活里,他从未接受过这样的邀请。不是没有人尝试过——初中的时候,也曾有同学约他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或者看电影。但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因为长时间的、一对一的相处,意味着他必须持续暴露在对方的情緖色彩下,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那太累了,也太危险了。
可现在,面对陈静沉,这个规则好像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因为陈静沉身上的光晕,不仅不会让他感到负担,反而像一种……安抚。一种能让周围嘈杂色彩安静下来的、稳定的频率。
而且,他真的很想弄清楚,那些“巧合”到底是不是巧合。陈静沉对色彩的“敏感”,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念头在林听澜脑海里快速闪过。等他意识到时,自己已经点了点头。
“……好。”他说,“几点?”
陈静沉的唇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而是更真实的、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笑意。珍珠粉色的光晕温柔地荡漾开,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
“四点半,书店门口。”他说,“不见不散。”
林听澜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林听澜没有感到那种熟悉的、如影随形的孤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然后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明天下午四点半。
书店门口。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