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临近期末,测一千米。
林听澜站在起跑线上,看着前面塑胶跑道被踩出的无数鞋印,脑子里却想着完全无关的事——他在想,情绪的颜色有没有重量。
愤怒的鲜红是不是比悲伤的深蓝更沉?快乐的明黄是不是像氦气球一样往上飘?那他现在感觉到的、从周围几十个男生身上蒸腾出来的紧张和抗拒混合成的暗棕色,密度是多少?会不会影响空气阻力?
“各就各位——”
体育老师的哨声把他拽回现实。
林听澜弯下腰,手撑在起跑线后。塑胶颗粒硌着手心,硬硬的,带着正午晒过后残留的余温。左边是隔壁班的男生,右边是陈静沉。
他没往右看,但能感觉到陈静沉的存在。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模糊的、最近才越来越清晰的“颜色感知”。陈静沉此刻身上的颜色很特别——不是平常那种流转的彩色光晕,而是一种凝聚的、紧绷的深蓝,边缘泛着金属光泽,像一把收到极致的弹簧刀。
“预备——”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最后一秒做了个决定:把感知通道关到最小。只留最基本的视觉和听觉,关掉所有情绪色彩的接收。跑步需要氧气,而处理那些颜色,会消耗他太多氧气。
“跑!”
哨声尖锐地撕开空气。
十几双脚同时蹬地,塑胶跑道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林听澜冲出去,前两百米还行,呼吸还能跟上,腿也还听使唤。但过了弯道,进入第一个直道时,问题来了。
他的身体在抗议。
肺像被两只手攥住,每次吸气都只吸进一半。腿越来越沉,每抬一次都像在泥浆里拔。最糟的是,因为他刚才强制关闭了大部分感知通道,现在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色彩开始反扑——不是从外面涌进来,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冒出来。
疲劳的铅灰色,从脚底往上爬。
缺氧的暗紫色,堵在胸口。
想放弃的灰白色,像雾一样蒙住眼睛。
这些颜色本来是他看别人时会看到的,现在全成了他自己的。而且因为它们是从内部产生的,他关不掉,躲不开,只能硬扛。
跑道旁边有女生在加油,声音尖尖的,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林听澜模糊地看见几个身影在晃动,身上带着兴奋的粉红色,但在他的铅灰色视野里,那些粉色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又远又不真实。
他经过起点线,第二圈了。
呼吸已经彻底乱套,吸和呼没了节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搐。腿完全是靠惯性在往前挪,膝盖每次弯曲都发出无声的尖叫。铅灰色现在漫到了脖子,暗紫色堵住了喉咙,灰白色开始往脑子里渗。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右边突然有人靠过来。
林听澜用尽力气转过一点头。是陈静沉。他也在喘,额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脸很白,但眼睛很亮。更重要的是——在林听澜此刻混乱的感知里,陈静沉身上的颜色是唯一清晰的。
不是那种紧绷的深蓝了,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暖金色。不刺眼,不跳跃,就是稳稳地亮着,像黑夜海上很远的一盏灯。
陈静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很慢、很清楚地做了个口型:
呼——吸——
林听澜怔了一下。
吸——呼——
陈静沉又做了一遍。节奏很慢,吸三拍,呼三拍,和他自己已经乱成一团的喘息完全相反。
林听澜下意识地跟着试了试。吸,一,二,三。呼,一,二,三。
第一次没跟上,气卡在半路。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呼吸终于勉强嵌进了那个节奏里。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改变,身体的感觉立刻不一样了。氧气重新开始往下走,肺的钳制松了一点,腿虽然还是沉,但至少能感觉到脚还踩在地上。
陈静沉保持着那个节奏,继续和他并肩跑。没超过去,也没落下,就是并排,距离近到林听澜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也是那个节奏,吸三拍,呼三拍,稳得像用节拍器打过。
最后两百米。
体育老师在终点线挥手大喊:“冲刺!冲刺!”
旁边几个男生开始加速,脚步重重砸在跑道上,带起一股混合着汗和灰尘的风。林听澜也想冲,但腿不听使唤,只能维持现在的速度——其实已经不算跑,是在快走。
陈静沉也没加速。他还保持着那个节奏,呼吸,迈步,呼吸,迈步。暖金色的光稳定地亮着,在林听澜一片灰白的视野里,像唯一的路标。
终点线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林听澜跨过那条白线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往前了,一步都不能了。他直接往旁边草地上一倒,仰面朝天,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空,肺像个破风箱一样疯狂抽动。
塑胶草皮扎着后背,很硬。天空很低,云走得很快。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敲得太阳穴发疼。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林听澜偏过头。是陈静沉,也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但呼吸已经慢慢找回节奏了——还是那个,吸三拍,呼三拍。
“成绩……”林听澜挤出两个字。
“四分五十二。”陈静沉说,声音有点哑,“我也差不多。”
不及格。体育及格线是四分三十。但林听澜现在顾不上这个。他重新闭上眼睛,把刚才强制关闭的感知通道一点点打开。
铅灰色在褪,暗紫色在散,灰白色被风吹走。操场上各种声音和颜色重新涌进来——刚跑完的男生们粗重的喘息,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尖锐。疲惫的棕,解脱的浅蓝,幸灾乐祸的暗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汤。
但所有这些,都没有陈静沉身上那团暖金色醒目。
“谢了。”林听澜说,眼睛还闭着。
“谢什么?”
“呼吸。”
陈静沉没说话。过了几秒,林听澜感觉到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很轻,很快,然后就拿开了。
“你刚才,”陈静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颜色很乱。”
林听澜睁开眼,转头看他:“你看得见?”
“不是看见。”陈静沉还看着天空,“是感觉。你身上的颜色……波动很大。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全是杂音。”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讨论别人身上的颜色波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