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结束后，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期末考的倒计时牌子挂在黑板旁边，数字一天天变小。教室里暖气开得更足了，混合着几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和焦虑的味道，空气稠得化不开。

林听澜发现，陈静沉身上的颜色在悄悄变化。

那种复赛前的紧绷感消失了，但也没回到以前的轻松。深蓝色沉得更底，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有暗流在涌，却看不见。翠绿变得很安静，几乎不流动。珍珠粉色还在，但很薄，像晨曦时天边最后那层将散未散的雾气。

最明显的是，陈静沉话变少了。

不是疏远，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上课还能撑住，下课就趴在桌子上，闭着眼，不说话。有时候林听澜叫他，他要过两三秒才反应过来，眼睛睁开时，里面有一瞬的茫然。

“你睡太少了。”午休时，林听澜看着他又在闭目养神，忍不住说。

“嗯。”陈静沉没睁眼，声音闷在胳膊里，“决赛曲子更难。我爸说，之前弹得‘太学生气’，得改。”

林听澜没问怎么改。他能想象。陈砚清的要求，从来都是“不够，还要更好”。

“今天冬至。”林听澜换了个话题。

陈静沉这才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难怪这么冷。”

“我家晚上吃饺子。”林听澜说，顿了顿，“你家呢？”

“不知道。”陈静沉重新闭上眼睛，“可能吃面吧。我妈会做，但我爸不一定回来。”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听澜听出了里面那点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失望。

放学时，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得厉害，吹得人脸生疼。两人裹紧围巾，埋头往校门走。

走到门口，陈静沉忽然停下。

“林听澜。”

“嗯？”

“我妈说……”陈静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让你晚上来我家吃面。”

林听澜愣住了。

“今天冬至，家里就我和我妈。”陈静沉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她说，多个人热闹点。”

林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太打扰了”，但看着陈静沉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好。”最后他说。

陈静沉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灯光昏黄，墙上贴着各种疏通管道、开锁的小广告。陈静沉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怕吵到什么。

到了五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温暖的光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涌出来。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米色的布艺沙发，木质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不是名家作品，像是自己画的，淡淡的山水，很有意境。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眉眼和陈静沉很像，但更柔和，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皱纹。

“阿姨好。”林听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快进来，外面冷。”陈静沉的妈妈——林听澜知道她叫沈云——笑着招呼他，“鞋子放那儿就行，不用换。”

陈静沉已经进了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妈，这就是林听澜。”

“知道知道，静沉常提起你。”沈云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说你们总一起学习，你帮了他不少忙。”

林听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其实没帮过陈静沉什么，大多数时候，是陈静沉在帮他。

“坐吧，面马上就好。”沈云又回了厨房。

林听澜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一点。陈静沉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你家……”林听澜环顾四周，“很干净。”

“我妈收拾的。”陈静沉在他旁边坐下，“我爸在家的时候，东西不能乱放。他要求高。”

林听澜听出了弦外之音：陈砚清今天不在家。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沈云轻轻的哼歌声，听不出是什么调子，但很柔和。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

林听澜注意到，这个家里几乎没有音乐相关的东西。没有钢琴——当然，钢琴应该在陈静沉的房间或者琴房。没有乐谱架，没有CD架，墙上挂的是山水画，不是音乐家的肖像。

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家。完全看不出住着一个钢琴家，和一个即将参加钢琴比赛决赛的儿子。

“面来啦。”沈云端着两个大碗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卤，上面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快趁热吃。”她招呼两人，“听澜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面很烫，林听澜吹了吹，小心地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卤汁酸甜适中，鸡蛋炒得嫩嫩的。是家里做的那种，实实在在的味道。

“好吃吗？”沈云问。

“好吃。”林听澜点头。

沈云笑了：“那就好。静沉说你总在外面吃，我想着冬至，怎么也得吃顿家里的。”

她说话时，眼神很温柔，一直在看陈静沉，又看看林听澜。林听澜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像温水一样的颜色，不强烈，但很持续，包裹着整个餐桌。

“妈，你也吃。”陈静沉说。

“嗯，吃。”沈云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吃着。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细微声响，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音。但气氛不尴尬，是一种很自然的安静，像家人之间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那种安静。

吃到一半，沈云忽然说：“听澜，谢谢你啊。”

林听澜抬头，不解。

“谢谢你陪静沉。”沈云看着他，眼神很真诚，“他以前……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练琴，一个人上学。现在有你陪着，他回家话都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