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元旦。
早上七点,林听澜被手机震动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静沉的名字。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琴声——是那首《雪晴》,简单安静的旋律,像清晨窗外的第一缕光。
“新年快乐。”陈静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刚醒的微哑。
“新年快乐。”林听澜坐起身,看向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天空边缘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我在练琴。”陈静沉说,“突然想……打电话给你,听一听。”
林听澜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琴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陈静沉坐在钢琴前,手机放在谱架上,一只手弹琴,一只手按着免提键。
“今天还练吗?”林听澜问。
“练。下午我爸请了音乐学院的教授来家里听我弹,说决赛前最后再调整一次。”陈静沉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听澜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紧张?”
“有点。”琴声停了一下,“这个教授……很严格。我爸说他是国内肖邦研究的权威。”
权威。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电话两端的空气里。
琴声又响起来,还是《雪晴》,但这一次,旋律里多了些犹豫。不是技术上的犹豫,是情绪上的——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突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你弹得比上次好。”林听澜说。
“哪里好?”
“颜色更干净了。”林听澜闭上眼睛,专注地感知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微弱的频率波动,“浅金色,很透,像……像今天早上的天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琴声停了。
“真的?”陈静沉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真的。”林听澜肯定地说,“你现在的状态很好。保持住。”
又一阵沉默。然后,陈静沉很轻地笑了。
“好。”他说,“我信你。”
琴声重新响起。这一次,犹豫消失了。旋律变得坚定,流畅,像雪后初晴时,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林听澜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琴声,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特别的地方——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分析,不需要复杂华丽的安慰。只需要一句“颜色更干净了”,只需要一个“我信你”,就能让那个在钢琴前紧绷的少年,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
琴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停了。
“我得挂了。”陈静沉说,“要开始练比赛曲子了。”
“下午几点?”
“两点。教授两点半到,我爸让我提前热身。”
“我能去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想来?”
“嗯。就说……找你写作业。”
陈静沉沉默了几秒:“可能会很无聊。他们要反复听,反复讨论,可能要折腾一下午。”
“没关系。”林听澜说,“我在旁边写作业,不打扰你们。”
“……好。”陈静沉说,“那……两点,我家。”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林听澜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残留的忙音,看着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新年的第一天。大多数人在睡懒觉,在准备聚餐,在计划去哪里玩。而陈静沉,在练琴,在准备迎接一位严格教授的审判。
林听澜起床,洗漱,吃早餐。母亲在厨房煮汤圆,白胖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空气里弥漫着糯米的甜香。
“今天元旦,不出门玩玩?”母亲问。
“去同学家写作业。”林听澜说,“就是那个……弹钢琴的同学。”
母亲点点头,没多问。她盛了一碗汤圆放在林听澜面前:“那带点汤圆去?我煮多了。”
“不用了,谢谢妈。”
吃完早餐,林听澜回到房间,收拾书包。他特意多带了几本作业——既然要在陈家待一下午,总要看起来像真的在写作业。
出门前,他看了眼窗外。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云很少,阳光很好。是个适合新年的好天气。
但他知道,在某个窗子后面,有个人正在为下午的“审判”做准备。
一点五十,林听澜站在陈家楼下。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走到五楼,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陈静沉。他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但也……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你来了。”陈静沉侧身让他进去,声音很轻,“教授还没到,我爸在书房打电话。”
林听澜换了鞋,跟着陈静沉走进房间。钢琴已经准备好了,谱架上夹着乐谱,旁边还放着录音笔和笔记本。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
“你很紧张。”林听澜说。
陈静沉没否认:“这个教授……以前批评过我一次。说我‘只有技巧,没有音乐’。”
那是很重的批评。对一个学音乐的人来说,“没有音乐”几乎等于否定了全部。
“但你现在有了。”林听澜说,“你有淡紫色,有黄昏,有雪后初晴的浅金色。”
陈静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记住这些。”林听澜说,“弹的时候,想着这些颜色,这些感觉。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反驳谁。只是……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弹出来。”
陈静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他说。
两点十分,书房的门开了。陈砚清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赵教授,这是我儿子,陈静沉。”陈砚清介绍道,语气恭敬,“静沉,这是音乐学院的赵教授,肖邦研究的专家。”
陈静沉站起来,微微鞠躬:“赵教授好。”
赵教授点点头,目光扫过陈静沉,扫过钢琴,最后落在林听澜身上:“这位是?”
“我同学,林听澜。”陈静沉说,“他来……找我写作业。”
“写作业?”赵教授挑了挑眉,“那我们去琴房吧,不打扰你们。”
“不用。”林听澜站起来,“我在这里写就行,不打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