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凝神记着,不敢有半分差错,忙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林野又将纹样细节一一标注清楚,叮嘱绣工长盯紧上手的绣娘,才抬眼瞥了日影,转身往城南云锦坊去——五千匹浙闽备货是重中之重,潮润之地对固色与生丝配比要求极高,容不得马虎。
云锦坊院内机杼声声震耳,梭子在经纬间翻飞,满坊漾着云锦的淡丝香与矿染的清浅药味,管事见林野来,忙躬身迎上:“姑爷,您来了,五千匹浙闽备货已织成三成,生丝皆用的浙西上等桑丝,固色也按您的要求多做了一道苏木固色工序,只是近日天潮,怕晾晒慢了误工期。”
林野颔首,摆手让管事不必跟,自己循着机杼声往里走,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每一台织机的织造纹路,偶尔停下脚步,抬手捻起织好的云锦边角,对着日光细看经纬密度,又随手抽了五匹不同色号的云锦,让小厮端来清水,将边角浸入水中片刻,提起细看无晕染、无脱色,才微微点头。
行至织造区西侧,一阵更细密匀整的梭声吸引了林野的注意。她抬眼望去,见一个姑娘正坐在织机前,身形单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还打了两处补丁,手指却莹润纤细、灵活至极,梭子在她指间翻飞如蝶,脚下踩板起落有序,织出的云锦纹路比旁的织工更细腻,连最难衔接的缠枝莲纹,都织得首尾相扣、毫无断痕,日光落在她手边的云锦上,经纬光泽竟比周遭的更匀净。
林野缓步走过去,站在一旁静看了片刻,姑娘只顾着手上的活,指尖翻飞不曾停歇,竟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织完一段纹路,抬手拭汗时才瞥见她,忙慌着起身躬身,脸颊涨得微红:“姑、姑爷。”
“你叫什么名字?织锦多久了?”林野指着织机上的云锦,目光落在那细密的纹路上,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回姑爷,我叫沈念微。”姑娘垂着眸,声音轻轻的:“半年前才进的云锦坊。”
管事见状忙上前补充:“姑爷,念微这丫头虽是新人,手却极巧,学东西快得很,织的锦比好些老织工还精细,性子软却踏实,每日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的。”
林野闻言眸光微沉,抬手拿起沈念微刚织好的云锦,指尖摩挲着纹路,触感平整细腻,经纬密度也很好。她抬眼看向沈念微,神色稍缓,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你这手活,在坊里算上等的。浙闽这批备货要的就是这份精细,往后你便领着两个织工,专织这批货的缠枝主纹,工钱按一等织工算,若能保质保量,月底再加月钱。”
沈念微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愣了片刻才忙屈膝躬身:“谢谢姑爷!我定尽心织锦,不辜负姑爷的看重!”
林野摆了摆手,又细细叮嘱:“织的时候注意经纬的松紧,浙闽潮润,松了易勾丝,紧了易裂,就按你方才的力道来便好。若旁的织工有不懂的,你也可指点一二,教得好,我另有赏。”沈念微忙连连点头,眼里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光,转身便坐回织机前,手上的活更麻利了,眉眼间满是踏实的希冀。
林野看着她的模样,唇角微勾,转头对管事道:“往后坊里若有这般手巧又踏实的,只管提上来,手艺好的,便该有相应的待遇,别屈了人才。”管事忙应下。
随后林野行至染料区,捏起一缕蓼蓝草染的碧线与胭脂红纹线,摩挲着色泽质感,对管事道:“苏木固色再加重半分,浙闽潮重,多一道保障。晾晒区搭高架四面通风,雇短工帮忙翻晾,绝不能因赶工失质。”又到备货区核对接匹进度,沉声道,“织工分两班倒,每五十匹抽样验固色纹路,记录在册,我每日都会查,初务必如期发码头。”
她在坊里又巡查了近半日,将织造、固色、晾晒等诸事一一叮嘱妥当,待交代完最后一桩事,已是酉时,坊里织工陆续收拾东西散工,林野也吩咐小厮备车,打算回府陪沈舒晚用晚膳,刚走到坊门的廊下,便瞥见门口的一幕。
沈念微正低头收拾着简单的粗布包袱,里头只装了几块干硬的麦饼,却被一对中年夫妇拦在了门口,正是她的叔婶。沈婶双手叉腰,语气尖刻:“念微,你爹娘治病欠我们的二两银子,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这都大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今日必须给个说法,要么拿钱,要么就辞了这活跟我们去镇上帮工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