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律所的主任律师秦越,站在区公安分局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下,感觉自己像一尊正在逐渐风化的石雕。从法庭到这里的路,他走得浑浑噩噩,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当众打架”、“人在警局”这几个字。
当他被一名民警引着走向调解室时,想象中的鸡飞狗跳并未出现。相反,里面的气氛甚至称得上平和。
乔萤坐在一张椅子上,低着头,一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年轻警察正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用纱布给她右手掌缠绕包扎。她左手臂上也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涂了碘伏,颜色刺目。脸色有些苍白,但表情依旧是惯有的平静。
“女侠,你这兵器挺别致啊,”程萧阳一边包扎,一边带着笑意打趣,语气里没有半分苛责,反而有点欣赏,“就是质量不太行,一击就断了。”他指了指旁边物证袋里断成两截的游标卡尺。
乔萤没抬头,时不时回应一句。
秦越的目光扫过物证袋,除了断裂的卡尺,还有一部手机和一个黑色U盘。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到乔萤包扎的手和手臂的伤口上,那细小的伤痕和她此刻异常安静的样子,像一根微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预想的愤怒和斥责,在看到她确实受伤时,莫名地堵在了喉咙口。
“秦律师是吧?”另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乔小姐是为了保护你落在车里的公文包,跟一个男的发生了争执。对方先动的手,踹了她一脚,抢夺过程中,她用了这个……卡尺防卫,划伤了对方手臂,自己的手也被划伤,卡尺也打断了。对方现在反咬一口,说乔小姐故意伤害。”
秦越眉头紧锁,看向乔萤:“到底怎么回事?”
乔萤这才抬起头,语气平淡:“他抢文件。我录音了。”
她用没受伤的左手,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放在桌上,“他踹我,我用了卡尺。后来,我假装害怕,跟他套话,说可以把文件卖给他,问他是不是对方律师派来的,他承认了。我还跟他说,硬抢是抢劫,罪重,不如我自己跟他走,责任小。他信了,放松警惕,我想拿回文件,才动的手。”
她叙述得极其简洁,没有情绪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秦越心里激起圈圈涟漪。假装害怕?套话?分析法律责任?这和他认知中那个“低能”、“木讷”、“脑回路清奇”的乔萤,几乎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秦越的手机响了,是姐夫乔建新。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接听。
“小越!我听高桓说……说萤萤进派出所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没什么大事,处理中。”秦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哎呀!这丫头!”乔建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莫名的自豪,“肯定是又跟人动手了是吧?她从小就这样,看着闷,血性足!和她父母一样!上学那会儿被几个坏孩子堵着欺负,她不哭不告状,自己抡起砖头就砸回去了,还往那几个混混书包里塞满了癞蛤蟆和蚯蚓!虽然后来被学校劝退转学了……但至少没人再敢明着欺负她!这丫头,狠起来是真狠,就是方式有点虎……”
乔建新后面还说了什么,秦越已经听不清了。
“抡砖头”、“塞癞蛤蟆和蚯蚓”、“被劝退”……这些词汇和他记忆中姐夫最初描述的“乖巧”、“有点木”的形象剧烈冲突着,然后,又奇异地与眼前这个为了保护文件、冷静套话、甚至动用游标卡尺防卫的乔萤重叠在一起。
他挂了电话,重新看向调解室里的乔萤。她包扎好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那根翘起的碎发在她额前轻轻晃动。此刻的她,看起来脆弱又固执,与他之前认定的“低能儿”形象相去甚远。那不是低能,那是一种被误解的自我保护机制,以及一种在非常规情境下才会爆发出的机智和坚韧。
他看着乔萤平静的脸,看着她手臂上刺眼的绷带,再看看那断成两截的游标卡尺,这把被他视为荒谬笑柄的“防身武器”,在关键时刻,竟然真的成了她进行自卫的工具,哪怕它如此不称手,甚至伤到了她自己。
萧阳包扎完毕,站起身,对秦越笑了笑:“秦律师,你这助理,挺有意思的。临危不乱,还知道留证据。”
他又指了指那支录音笔,“有这个东西,加上现场监控和对方的口供。正当防卫的定性跑不了。对方那个家伙,涉嫌教唆抢夺重要证据,麻烦大了。”
秦越看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再看向乔萤。乔萤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仿佛刚才经历惊险并且成功扭转局势的人不是她。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开口询问:“还能走吗?”
乔萤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
秦越看着她不甚便利的双手,和案件可能因此出现的转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再次浮现。这个他一度认为是灾难、是克星的女孩,竟然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阴差阳错地,可能帮了他一个大忙。
他对程萧阳点了点头:“谢谢警官。剩下的手续,我的同事会来处理。”
他示意乔萤跟他离开。走出调解室,分局走廊的光线依旧明亮,秦越却觉得,自己看这个世界的角度,似乎从这一刻起,有些不一样了。
案子胜诉的消息传来时,星海律所里紧绷了几周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洋溢着一种轻快的喜悦。秦越难得地没有在判决后立刻钻进办公室复盘,而是站在办公区中央,宣布晚上团队聚餐,地点定在了一家口碑很好的日料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