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梵渚镇却比往日更加萧条冷寂。空气里那股化不开的化学气味仿佛也被冻住了，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乔萤和程萧阳赶到时，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情绪激动的中年人正揪着小朗，推搡着，叫骂着。

“都是你这小兔崽子！没事砸什么人？！现在好了，全天下都说我们是刁民、暴徒！”

“星海那帮律师正愁没把柄呢！你倒好，送上门去！那些报道你看了吗？把我们说成什么了？！”

“把他送到星海门口去！让他磕头认罪！再把记者叫来，说清楚是他自己发疯，跟我们没关系！”

小朗瘦小的身子被扯得踉踉跄跄，校服领口都歪了。他没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他奶奶不在，大概还在医院。

“住手！”程萧阳一个箭步冲上前，他亮出证件，“干什么？聚众胁迫未成年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那几个人看到警官证，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松开了手，但脸上仍是不忿。

“程警官，不是我们不讲理，”一个稍微年长些的村民喘着粗气，指着小朗，“是这娃闯的祸，连累了我们全村！现在网上都在骂我们是法盲，说我们暴力抗法！我们还要打官司，还要活命啊！这名声臭了，谁还帮我们说话？”

乔萤走到小朗身边，将他轻轻拉到自己身后侧。她看着那些愤怒又焦灼的脸，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是被病痛和漫长的官司耗干了精气神。

“把他交出去，报道就会变好吗？”乔萤开口，嘈杂暂时安静了些。

村民们看向她，目光复杂。他们认得她，星海的助理，也是被小朗砸伤的人。

“报道已经写了，印象已经留下了。”乔萤继续说，“现在把他推出去，只会多一条‘村民内讧，逼迫孩童顶罪’的新闻。他们会说，看，这些人不仅对外暴力，对内也毫不留情。”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那……那你说怎么办？就任由他们泼脏水？”有人不甘心地问。

“我不知道。”乔萤诚实地说，她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但我知道，如果你们现在伤害小朗，和当初他们认为你们会做的事情，就真的没有区别了。”

“他扔石头，是因为害怕和愤怒，不是因为他坏。害怕和愤怒，这里的很多人都有。区别只在于，有人忍住了，有人没忍住。”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的心事。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

程萧阳适时上前，“各位，事情已经发生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小朗未成年，他的行为自有法律和教育来管束。当务之急，是咱们自己不能乱，要继续收集证据，准备接下来的庭审。媒体的声音，崔律师他们也在想办法澄清。”

村民们渐渐散去了，小朗依然躲在乔萤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程萧阳蹲下身，平视着小朗，语气温和：“小朗，先回家去，锁好门。这两天尽量别一个人出来，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或者……找这个姐姐。”他指了指乔萤。

小朗飞快地抬眼看了乔萤一下，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转身飞快地跑开了，像只受惊后逃离的兔子。

“这孩子，心里压着太多东西了。”程萧阳站起身，叹了口气。

“因为他看到的大人世界，就是这样的。”乔萤看着小朗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罐可乐，打开，喝了一口。

这时，崔孝龄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他穿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花色衬衫，狼尾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的青黑透露着疲惫。

“谢了，程警官，乔萤。”崔孝龄走过来，对程萧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乔萤身上，尤其是在她额角那块疤痕上停顿了一瞬。“我刚开完会赶过来，幸好你们来得及时。”

“陆助理通知的。”程萧阳解释了一句，看了看时间，“所里还有点事，我先回趟市里。乔萤，你……”

“我待会儿自己回去。”乔萤说。

程萧阳没再多说，拍了拍崔孝龄的肩膀，又对乔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村口只剩下乔萤和崔孝龄。寒风卷起地面的积雪碎末，打着旋儿。

崔孝龄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目光望着远处远辉化工沉默的厂房轮廓。

“那些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把居民塑造成贪婪暴力的形象，把小朗刻画成缺乏管教、具有攻击性的问题儿童……大幅削弱了污染受害者道义上的正当性。”

“重点突出冲突和不明真相的暴力，弱化污染事实和居民长期诉求。节奏带得漂亮，像是……很熟悉媒体操作和公众心理的人的手笔。”

乔萤没说话，只是听着。

崔孝龄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像在法庭上审视证人：“秦越干的，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乔萤握着可乐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迎上崔孝龄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依旧。

“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很干脆，“他没有告诉我，也不会告诉我。”

“但你猜到了，或者说，想到过？”崔孝龄追问。

乔萤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嗯。我能想到。这像是他会采用的策略之一。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扭转舆论风向。”

“你理解他这么做？”崔孝龄挑眉。

“理解。”乔萤的回答让崔孝龄略微一怔，但她很快补充，“但不支持。”

“他是律师，他的目标是赢。站在他的立场，利用这件事制造对对方不利的舆论，是有效的手段。我理解这种逻辑。”

“但是？”

“但是，这对小朗不公平，对很多只是想要个说法、想要活下去的居民也不公平。”乔萤抬起头，目光越过崔孝龄，看向萧瑟的村庄，“他们已经在承受病痛和失去家园的痛苦，现在还要被描绘成坏人。赢，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