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眼泪婆娑,心如刀绞,他如何不知?只是,他以为,他以为……
他以为人生到了头,只顾着自怨自艾命运不济。他以为女儿聪明能干,到年纪找个好婆家也能好好度日,只要能给他一口饭吃,就行。
他颤抖着手去摩挲女儿的头顶发鬟,多少年了,他靠着女儿养家还不自知,还装聋作哑。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从产房里抱出的白胖婴儿,小小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一恍间,孩童已长大成人。细看眼鼻处像极了白氏,肤白灵秀,这是他林如海和白氏唯一的孩子啊。
当爹的哪能坑女儿,他又不是之前病弱身躯,他会抄书会写小说,他可是“月下举杯”!他能手握毛笔描绘江湖快意,也能赚钱养家糊口。他要让女儿衣食无忧,让她日后以爹为傲!
自此,林如海真的开始发奋图强,每日除了睡觉吃饭,睁开眼睛就钉在桌前刻苦做题背书。
如今的林英男不出去露天摆摊了,她受够寒风瑟瑟地辛苦半天,赚那么几十文日用。她上辈子没为钱操劳过,这回穿书为了吃饱饭,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再说,她还得盯着便宜爹读书。只要爹能中举当上官,她还愁没钱没有豪宅奴仆使唤嘛。封建社会的苦,她受了;封建阶级的甜,她也要尝尝。
为啥要说“盯”这个字呢?字面的意思,因为有些人实在像提不起的浆糊。
今日你给他打气,他就信心百倍地摇头晃脑之乎者也;明日没有及时打鸡血哄他,就在怀疑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材料,如此精神错乱,心情反复横跳。
这日又是如此。
林如海埋首在臂弯里抽泣,哭刚才写的那份考题竟错了一多半。他丧气地猛锤自己脑袋,说不想考了。还跑出门外挤在巷子的夹缝墙里,面壁思过。
林英男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中年男子更年期,什么叫病娇男配的反复无常。
也不同他废话那些,她双手把人提起来,举过头顶,结结实实的步伐回到屋里,一把扔到圈椅上,按住。
厉声呵斥道:“写!”
谁家女儿能这样放肆!林如海又气又吓,身子微微颤抖。
林英男的同款杏花眼回瞪着他,毫不示弱!
林如海抬起的手慢慢放下,他不敢真打。他是个没担当的丈夫,没担当的爹,要是被混账女儿打了,那真是没脸见人了。
他万分想念白氏啊,那时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温饱无忧并喜乐融融。白氏那么温柔,女儿怎变得如此粗俗暴躁?
林如海委屈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拿起试卷佯装在分析考题。
林英男侧目瞅他半晌,回屋拿来一把剪刀,横到他的脖颈处......在林如海快被吓死的眼神里,她剪去蜡烛芯上的爆花,昏暗的屋里瞬间亮堂许多。
父女二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皆看懂对方眼中的警告。
林如海明白女儿是为他好,为了他能堂堂正正在世上立足。念及此处眼底泪涌,又怕女儿再骂他矫情,仰仰头硬是逼回眼泪。
直到腊月二十三,林如海闻鸡起床,四更睡。林家朗朗诵书声不绝于耳,灯下伏案身影长伴窗台。
父女商议过年就留在县城,不回泰平镇。一为省时间,二为躲债。
泰平镇的破屋没值钱的玩意儿,活物都没养一个,不怕外人进去偷。
林英男手里有钱,找鱼小二租赁了一处小小的店面。她早就去看过,也量过屋里宽窄,就等前租户到二月末退租。
说到年底还债,林英男提一句:“李娘子还欠着咱家债。”
林如海一顿,心里害怕女儿提让他去要债的话,声音发涩道:“她丈夫还未归家,年前肯定来还钱的。”
“不是吧,就昨天,我见她那仨儿子欢喜地迎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那人一脸慈爱地说儿子们帮他提包裹。”
林如海被女儿盯得坐不住了,赌气说即刻便去找李娘子,逼她还钱。
林英男笑他欠条都没打,若能收回账,算她走眼。
林如海不服气,“李娘子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爹忘了?你在泰平镇欠的债务都是熟人的。”
“我会还钱的,只是,只是要等等。”
林英男点点头,径自去做饭了。留林如海这个人杵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想到李娘子期期艾艾的梨花带雨模样,心里有些心疼。
不成想,债主家还没去要账,欠债的男人先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