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种事情不像是周衡能做出来,可周衡确实做出来了,并且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质疑。
宋世镜扯了扯嘴角:“周师还真是守文持正。”
他稍作停顿,试探道:“那楚九年放在周府难免会让周师不便,不如由朕另择一处宫殿,派人严加看管?”
“不劳烦皇上费心,”周衡淡然拒绝,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微臣作为这个案子的监察官,楚九年这么重要的犯人理应由微臣来亲自看守。皇上日理万机,不宜再为这等琐事劳心。若是累及龙体,岂不是又要给楚九年多添一桩罪过?”
宋世镜:“...”
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波动,齿缝间挤出一句:“周师...考虑得甚是周全。”
“承让了,”周衡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微臣府中还有要事,就不打扰皇上批阅奏折,先行告退了。”
“周,周师...”宋世镜还欲再言,却见周衡已然转身离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忽然瞳孔微缩,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明明白棋稳赢的局势,却不知何时被黑棋瓦解。
原来黑棋早从第93手就开始铺垫,所有退让皆为制造对方错觉,让白棋以为胜券在握,实则早已落入黑棋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宋世镜眼中的惊讶逐渐被森寒覆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棋案,发出沉闷的节奏声。
“周衡如此心机,若与他人合作,必为大患。”
那杯瀑布仙茗,周衡并未一饮。
宋世镜倏地收拢五指,将掌中那枚墨玉棋子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隐现,沉声道:“此人绝不可留,务必处之。”
恰在此时,玉林悄步而入,垂首恭立:“皇上,白云司来信。”
宋世镜骤然抬头,急声问:“九年如何了?”
玉林低声回禀:“主子已经苏醒,他说要留在周府。”
宋世镜眉头紧蹙:“为何?周府那般龙潭虎穴,比诏狱更凶险三分,他这是要自寻死路啊。”
“主子说,”玉林深吸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宋世镜脸色一变,掌心的黑棋被攥出几声沉闷的“嚓嚓”声。
“让白云司的看紧周府上下,如若周衡敢对九年起杀心,你们必须不计一切代价将人给朕救出来!”他掷地有声道。
玉林神色坚定:“是。”
宋世镜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下去吧。”
“是。”
周衡回到周府,管家来报,说是楚九年已经苏醒。
他看着数据台上的反感度,还是-75%。
虽然周衡救了楚九年,可这一举动并未降低楚九年对他的反感,反而会觉得他居心叵测。
黑蝶落在周衡的官帽上,薄翼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反感度一点都没降,你要不要去主角面前刷刷好感?】
“不急。”
这时候去显得他目的性太强烈,得把楚九年晾一段时间,也方便他做事。
周衡没有去梅园,而是往松雅阁走去,走之前嘱咐管家,让郭久松多照看着点楚九年。
“他真是这么说的?”楚九年倚着床边,听着房檐上札木的汇报,反问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狐疑。
“是的,周衡让郭久松对您多加照看。”札木这话说得犹犹豫豫,好像这话难以启齿一般。
楚九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和古怪:“郭久松的医术闻名乾京,以周衡的能力将其请来并不难。”
只是...
札木将他昏迷之时所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的禀告给他。
管家想要脱他衣服方便郭久松施针,可郭久松的回答就像是周衡请他来就是为了隔衣治伤。
还有周衡竟然拿郭久松在意的人来威胁他治疗自己的断腿。
楚九年看着已经被包扎好的右腿,被那些恶卒硬生生敲断,他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紧紧咬住牙关没有喊出一声疼。
他已经做好残废的准备,可现在郭久松竟然拥有“接骨续经”的本领,能将他的断腿恢复如初。
这是不是也是周衡将郭久松请来的原因之一?
不然乾京那么多大夫,还有宫中的太医,怎么周衡独独将郭久松喊来给他治伤?
楚九年总觉得周衡没这么好心,可现实摆在这里都叫他不得不认。
札木见主子沉默不语,脸色很差,担忧道:“主子,可是有蹊跷之处?”
楚九年摇了摇头,门外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札木立刻噤声。
“请进。”楚九年应道。
郭久松推门走入,手中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热气氤氲,弥漫出一股苦涩的气息。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内室,轻声说道:“该喝药了。”
楚九年接过药碗:“谢谢郭大夫。”
郭久松认识楚九年,那位闻名朝野,臭名昭著的九千岁。
市井传言他手段狠辣,楚九年恶贯满盈,可若真要百姓细数其罪,却又人人噤若寒蝉,说不出个所以然
郭久松没有像今日这般近距离看过楚九年,以前都是远远看上一眼便不再关注。
如今细看之下,他觉得楚九年并非世人口中的奸恶之徒。
正所谓相由心生,这人眉眼清冽如雪,瞳仁里竟寻不见半分浊世腌臜,与传闻中恶贯满盈的形象判若云泥。
不像周衡,白长了一副好皮囊,说的话做的事那般霸道蛮横。
“这药喝完会让你觉得浑身燥热,此乃正常现象,不必担忧,发了一身虚汗会有助于你恢复。”郭久松一边解释,一边看着楚九年将药一饮而尽。
楚九年颔首:“好的。”
“我暂住在梅园偏房,有事唤我便是。”郭久松介绍道,“我叫郭久松,济世堂的大夫。”
楚九年的声音依旧清淡:“郭慈医,早有耳闻。”
“楚中官,我也早有耳闻,”郭久松看向他的右腿,“你这腿能治,等我找齐药材就能做出接骨续筋的膏药,而在此期间,楚中官最好待在床上,那也不要去,知道吗?”
楚九年顿了顿:“我尽量。”
如今身材周府,是生是死怕是由不得他做主。
郭久松像是知道他心中的顾虑:“周大人那边我回去说,让你安静养伤。”
“他把我喊来给你治伤,总不能拆我台吧?”
楚九年神色微微一怔,没说什么。
“唉?那个..”郭久松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好奇,“楚中官,有一事请教,不知可否释疑?”
楚九年抬眼:“但说无妨。”
郭久松眉梢一挑,终于问出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传闻说你和周大人水火不容!可今日一见,周大人对您颇为上心。不仅特意请我来治伤,还为让我尽心治腿,以我妹妹的下落相胁...这般举动,实在与传闻不符。”
楚九年眸色却微微一沉:“...”
郭久松沉浸于自己的猜测无法自拔,继续道:“我读过不少戏本小说,你们莫非就是那“表面仇敌、实际知己”种的戏码?看似你死我活,实则惺惺相惜的知己?”
楚九年:“....”
你真的见过那种两看相厌,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的“知己”吗?
骂的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