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就去拿。”他转身要走。
“不用了,”楚九年吞了吞喉咙,叫住管家,“已经喝下了,就不劳烦管家你多跑一趟了。”
管家见他表情恢复自然,放下心来,将空碗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这是青黛,可以止血生肌。”他拿起另一只手上紧握的白瓷瓶介绍,看向楚九年额头的伤口,“我来给楚中官涂药吧?”
楚九年微微颔首:“多谢。”
管家轻轻地解开他额头上的纱布,看着约莫一指节宽的伤口,叹息道:“唉,幸亏府中有青黛,不然这伤口怕是要留疤了。”
“楚中官,你这梦魇之症,等郭大夫回来,定要让他给你医治一番。”
楚九年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好。”
管家拿出一个小竹片,小心翼翼的从瓷瓶里挖出一点点药膏,敷在楚九年的伤口处。
楚九年原以为会很疼,结果却感觉到一股冰冰凉凉的舒适感,还有一股淡淡的莲花香。
“楚中官可有不适?”管家察觉到楚九年神情的变化。
楚九年压下心底疑虑:“无事。”
这药好生厉害。
“好的。”管家继续涂药。
楚九年借着管家身躯遮挡,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外室那端坐在凳子上的紫色身影。
周衡应是刚刚下朝,还未换回便服就赶来了梅园,深紫官袍衬得他面容清冷。
楚九年心下冷笑,他这么急着赶来梅园,无非是怕自己死在他府上,惹来非议。
就在他欲收回视线之际,周衡忽然抬眼,隔空望来。
那人带着叆叇,镜片阻隔了他眼中多变的情绪,却仍让楚九年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目光。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被褥,心下暗忖:方才那一眼,可曾泄露了他心底压抑的敌意?
管家上好药,给楚九年重新包扎好。
他扶着楚九年躺好,“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楚中官快躺下好好休息吧,郭大夫午后便能回来了。”
楚九年微微颔首,声音有些发干:“多谢。”
“不必客气。”
管家拿起空碗转身离开内室,将瓷瓶放在周衡手边便离开了主屋。
楚九年看着还未离开的周衡,心里盘算着札木所需的时间,便主动开口询问,语气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周公为何将我从刑狱中带出来?”
“是要亲自动刑吗?”
若是引得周衡动怒,定能再争取一些时间。
“楚中官是刚才把脑子磕坏了嘛?”周衡却只淡淡瞥来一眼,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楚九年噎住,深吸一口气,冷道:“我若是就此磕死了,周公怕是觉得称心如意吧?”
周衡看他小儿科的挑衅手段,若是原主可能就与楚九年争执几句,而他是真的懒得搭理他。
楚九年为了给札木争取时间,不顾死活的激怒他,怪不得最后自杀了。
他不仅身体有问题,就连心理都出问题了。
周衡语气平静的建议:“楚中官,你睡会吧。”
楚九年:“....”
“我不困,”他几乎有些气急败坏,“周公处处逃避,可是觉得我说中了?”
周衡抬手抵着太阳穴,闭上双眼,声音渐低:“你不睡我睡。”
上早朝的时间那么早,连日案牍劳形,他实在倦极,懒得应付这浑身是刺的主角。
楚九年:“...”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人竟真的就在他面前合目养神?
虽然他不愿意与他多言几句,但起码将他留在了梅园。
楚九年目不转睛的看着周衡,角落里的火盆中偶尔迸起一两声“噼啪”轻响,炭火暖光微微落在周衡侧脸,模糊了那几分疏离,竟显出些许平和。
渐渐地,周衡的身影在他的眸中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
再醒来时,暮色已沉。
楚九年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屋内空荡,早已没了周衡的踪迹。
一抹慌乱骤然掠过眼底,他压低声音急唤:“札木?”
房檐一角传来札木的回应:“主子,属下在。”
见他安然返回,楚九年稍松了口气,立即追问:“如何?”
札木语气带着几分泄气:“书房查过,并无异端。”
“可有暗室?”
那么贵重的东西不会被周衡摆在明面上的。
札木摇头:“属下全都搜查了一遍,没有暗室。”
楚九年心下一沉,指甲无声掐进掌心。
脑中浮现今日周衡淡然自若的样子,哪怕看到管家给他处理好伤口,他也不紧不慢的留在梅园照看他,哪怕面对他的故意挑衅,也只是回避,不与他争论口舌之辩。
他眼中划过一丝骇然,低喃道:“难道他是故意的?”
周衡是不是早就猜到有人打探书房,今日才故意在梅园停留多时,看似被他牵绊,实则将计就计,让札木把书房查个遍,知道他肯定什么都查不到,以此来减轻自己对他的怀疑?
札木苦恼道:“主子,整个周府都被属下翻了个底朝天,都未查到周衡与淮南王私通的密信,接下来该怎么办?”
楚九年也有些犯了难,他没想到周衡如此缜密高深。
若是他与淮南王合作,宋世镜的皇位绝对做不安稳,甚至乾国都要拱手相让。
他看向房门,压低声音:“先按兵不动。”
“是。”
札木也察觉到来人了,立马消失在房间里。
郭久松推门走进来,见楚九年已经苏醒。
他走进内室,声音温和:“好些了吗?”
楚九年微微动了动身子,感觉四肢百骸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连额头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不再传来剧痛。
他轻轻点头,声音略显沙哑:“全仰仗于郭大夫的医术超凡脱俗,方能如此迅速好转。”
郭久松闻言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却又夹杂着感慨:“我医术厉害我认,但却比不上周大人的高瞻远瞩和慷慨解囊。”
楚九年微顿,目露茫然:“什么?”
郭久松看向他的右腿,解释说:“我进山采药需要些时间,临走之际,周大人让我留下一包药来应急,以防你趁我不在之时不小心伤了右腿。那包药中所用药材皆是千金难求之物,虽苦涩难咽,但药效奇异猛烈,能护你骨骼经络,不致恶化。”
“我一开始还和周大人说,只要看住你别下床,肯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结果..”郭久松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还真被周大人说中了,你竟然还有梦魇之症啊?”
楚九年眼底闪过一丝惊骇,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是...偶尔发作一次,并不频繁。”
“没事,这病症好治,待我为你开个方子调理便是。”郭久松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那瓷瓶楚九年再熟悉不过,“正好你醒了,额头的伤还要继续上药。”
郭久松拔开瓶塞,一股清雅的莲花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语气中不禁带上几分感慨:““周大人这回可真是下血本了。这是青黛膏,先帝在位时桑南国上贡的御用珍品。其中有一味‘金瓣莲’,唯有桑南国索朗神山绝顶之上方能采得。没有这金瓣莲,便制不出青黛膏。“
郭久松手法轻柔地为楚九年额上的伤口涂抹,语气中流露出几分不舍:“说句实在的,拿青黛膏给你治伤,着实大材小用了。”
“想来是周大人怕你生命垂危,而我又不在府内,一时情急便拿了青黛膏给你治伤。”郭久松似是觉得有趣,不由地轻笑了一下,不难听出其中的深意,“还真是关心则乱啊。”
楚九年呼吸骤然一滞,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