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街较之前街略窄些,亦冷清不少,非休沐日少客,却日日扫庭,非得开门迎客才好。
孟曜提着篮,避车让人,行百步,至一灰檐老梨木门前,叩门入内。
问着柜内书佣:“坊间主人何在?借阅抄本,今璧还。”置篮于柜,取箧中《沅臣旧闻集录》于掌中,让她瞧着。
今日小书佣面生,正伏案烧着茶打盹儿,瞧着客来也不忙不乱,眯着眼看,似乎不识得字,且道:“甚么书也不值得我家主人来见,你且放着。”
孟曜微讶,前世此时她未曾来这一遭,不料这小书佣竟不识得此本,收回手中抄本,正要提篮而去。
却见角楼上下来一个人,青环玉鸣,鸦鬓青丝,呵气间似如兰,掩袖遮面,如春蚕食叶:“你若还书,便跟着我来罢。”
声声如绵:“二表妹,此乃如椽巨笔,当上上之客,劳你取茶来烧,无需你楼上来,秦桑自下来提。”
孟曜见他下来说这么些话,便提篮跟着他上楼去。
小书佣瞧着二人之间,登时眼儿也清目愈明,口呼:“如此大家,我失敬。”
陆氏书铺生意寥落,倚靠着陆家书院的学生们卖些草籍纸墨,勉为经营。陆家主夫秉持妻主心意,并不善买卖,生意愈发清净。
乃至独男儿家长成,亭亭玉立断诗文,考不得功名也罢,便接过家中经营,打发长日无聊。
秦桑正低头拣花样子呢,见着她来,忙起身打帘,匆匆下了。
孟曜穿过珠帘入主人茶室,看着陆修兰掩门,便说:“蛾眉,我今日回学中,即刻便走了。”
才放下袖子的陆修兰一愕:“摇光娘子,我以为…”音如啼鸟渐低声。
又转含羞:“如此匆忙,也来瞧我么?”
低头整他雨过天青碧绣兰花纹的缎面衣裳:“我近日家中无聊,瞧着晴日朗朗,便来铺中临着日头剪花样子。你可巧来了,快坐下看看,我想着,鸳鸯总是寻常。”
陆修兰弯腰拾了绣绷子,丢那笸箩去,拣着绣样给心上人瞧:“你瞧着蟾宫折桂如何?”
孟曜放下篮子,站在原先陆修兰看着秦桑拣花样子的核桃木彩榻旁,把《沅臣旧闻集录》放在陆修兰常倚着临窗绣花的绣桌上:“好卷应奇珍藏室,蛾眉不当轻易假人。”
《沅臣旧闻集录》乃陆家藏本,不示人前,更遑论借阅。而孟曜借去半年之久,几乎将作二人传情约见之用。
陆修兰未解其中意,将花样子也放在绣桌上,看着书箧扁背绳在她肩膀上压出的痕,蹙眉道:“不坐下来吃杯茶么?”
这颦眉两簇果真柔情万种,千般爱怜都付眼中。若非孟曜今日是为离分来,此时少不得拥他入怀,好说几句话。
偏她今日要斩这情丝,利索地断了,再不留待日后分说,也为试探:是否离分容易把人变,情绕衷肠的陆蛾眉由爱生杀?
陆家书院虽是镇中私塾,倒也出过几个人物。陆尊师桃李满天下,若陆修兰真起了杀心,寻个能在她酒后悄无声息暗下杀手的刺客,也不算很难。
孟曜虽极笃定谢夫人,却难证非是他人。陆修兰缠绵温柔,却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前世携渺渺进京赴考,至镇中,见过他一面。
恰好流年易逝,不忍少读诗书空耗时,便拿他一试。
“不坐了。”孟曜把伸过来要抚她肩上压痕的手抓住,看着他羞怯低头、欲说还休,很是不忍,便把目光投向他身后被打过摇摇摆摆还未止的珠帘:“蛾眉,我们断罢。”
“为什么?”陆修兰猝然抬头,满目愕然:“是我催得太紧吗?摇光,我不要你蟾宫折桂,只要你心里有我。”
碎玉击石声声入急,他反抓住她的袖子,抬头望她那双眼:“我可以等,我会等的。”
孟曜避着他的眼目,轻声细语:“不是为你。”又垂下目光看着他:“是为我。”全然没有半点犹豫寡断:“我没有之死靡它的决心。”
她抽开陆修兰攥袖的手,从袖中取出鸳鸯绣囊放在他掌中,握他手成拳:“蛾眉心意,我璧还。”
陆修兰却挣脱她手,扔那绣囊滚在地,仰头看着她落泪,扑入她怀中去:“摇光!我不要你至死不渝。”声音低忍凄凄:“哪有女人从一而终的,我不过求片刻欢愉。”
孟曜的书箧很重,贴着她的背,陆修兰素手玉指触及那韧而硬挺的竹篾便缩回,抚她腰身:“莫非摇光如此狠心,方寸之地没有我一隅么?”
凄声泣语转柔肠:“摇光,碧空如洗正是吉辰佳时,再耽搁些罢,我给了你,便不负这衷心良辰。也再不怕,等不来归人。”
“你心变易,我也无悔。”陆修兰一双素手纤纤,抚及她耳下,又勾她颈项,满头情丝磨蹭她胸膛。
磨得她心软,早就覆上他玉腰的手游移不定,终还是抬手捏住他香腮,低头含香交涎,吻这落泪羞兰情坚。
吻得花叶交蜷根也颤茎也软,全靠着她圈腰紧抱才倚着人立住,待她吻尽兰花露,离了他唇中去,还是气息喘喘,靠着她不语。
孟曜抚着他脑后青丝,轻叹:“蛾眉,我不过还你彩囊,便如此动干戈,我如何信你无悔?”
陆修兰习文断字,行走坐卧皆是贤贞男儿风范,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何时有此浮言浪行?
“冤家,你怎是还我锦囊?”陆修兰此时又握住粉拳,嗔也娇也捶她胸膛:“你是还我情断我意不留我后路。”
情思绕绕,绕这负心娘留住:“摇光,咱们坐下罢,这窗景儿极好,一两个时辰,费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