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稚颜不爱吃的,谑这糊弄玩意儿,乡下人家才爱吃。
渺渺是乡下人,渺渺爱吃。芝麻收成不好,很难伺候,孟家是不种的,渺渺就没有机会趁着丰收的时候炒一顿香的和饼吃。
镇上有糕点铺子卖芝麻糕芝麻糖的,但渺渺从未吃过,若孟父买,也只私下里给璁姐吃。
住进谢府之前,渺渺从未吃过如此香甜糖丸,又有趣儿又好吃。他想着璁姐,叫下人送许多给她,也不见她说喜欢。
可见谢稚颜读书也不很识道理,乡下人家也不都爱吃的。
月光很冷,渺渺那张打满补丁的被子落在璁姐屋里,他想着早晨为甚不拿被子回来,却绕到璁姐身上:璁姐在学舍中读书,她冷不冷?
孟曜今日一页书也未看,只读了一页字,便是陆修兰的亲笔。
她床头箧中没有一封信是无关情爱的,一页页都是袅袅传的情信,陆修兰在此箧中仅有今日一张纸列入,余下的书信被孟曜锁在床尾,与灯油一处。
舍中有灯禁,入了子时,必须吹灯安寝,不得高声、不得行走,若外出误了时辰,便只能外寝,进不得学舍。
这会儿堪堪过子时,打更的才走,孟曜就着幽微的烛火细细读完陆修兰的信,便吹灯,抬手将灯碟的油倒进油罐里。
灯碟和油罐都锁进床尾的壁笼里,盖上被子躺回床上,枕着手闭目。
孟曜很想为渺渺洗脱罪名,但天底下若说谁最恨她,自然还是谢夫人。渺渺蠢笨,哪里做得来这些事情,定是谢夫人爱男心切,狠下杀心。
她只想一想,便下定心思照常读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时风平浪静,水也不来、兵也未至,孟曜心宽,不作杞人忧天。
即使车到山前,孟曜也挟持着渺渺同进退。若渺渺于谢夫人不痛不痒,便无需与她周旋许久,更不必在会试后冒险杀举人;若渺渺至关紧要,孟曜已然捏住机括,怎会怕?
晨起又是一番辛苦。虽面上不显,实则孟曜很是叹服同舍生五更便读书的辛劳。她读书晚,比旁人少读许多,也尝与同舍生同起读书,实在困顿整日,便罢。
若说耍枪,莫说五更,三更起也耍得。只要这一日无需读书,几更醒孟曜都不觉困顿。
若要读书,就得卯时正才能起。孟曜握着书走进课室时,同窗已默读一个时辰了。
再过半个时辰,便是讲经博士讲经的时辰。孟曜便收整心思读书,与这书再熟络些。
中举之后,孟曜很少再读这本书,此时再读,忆及前世赴京会试与众书生辩经之言,又生许多感悟。
等一身长掛旧绸衫的讲经博士卷着书夹胳肢窝底下,佝着肩膀进来,读书声渐止,四下阒寂,但闻鸟声。
孟曜抬眼一看:原来是她。
讲经博士姓陈,忒好性儿,也不拘着学子们什么。是以虽讲经无艰深、解文不甚通达,若你课下问她,她喉咙一咽,略滚出几个字便是:“你细思、你再想、我有要事。”亦颇得同窗们爱戴。
讲经博士质朴,与山长所言“尝于鸾台补经缺刊漏”不很属实,众生上课便松散些,懈神怠思。
某年却不来学中授课了,这《说经文要》也就换了个博士。
新博士处处通达,课业极严苛,渐渐的,众人才悟这《说经文要》是很艰深难解的课,便都忘了陈博士。
她的课孟曜没上几月,这《说经文要》常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新博士来了,才逐字逐句地钻研要义,对陈博士的记忆与诸生几乎同样:人是很好,课也松散,可以稍憩。
以至于谢家嫡子问起她时,孟曜竟诧异:陈博士竟然与这等人物有牵扯?
待谢从谦听说陈博士授《说经文要》课,她莫名说一句:“可真为难老师。”
彼时孟曜未解其意,今日便打起精神来,好好听值得谢氏嫡子记挂的陈博士可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
一课罢,陈博士如往常一般,书卷往胳膊底下一夹,便匆匆离去。
孟曜今日全神贯注,却也未听出什么洞幽烛微。
已至午时,孟曜便不再细思此事,待她认真写一篇经义,再讨教陈博士。既是谢氏嫡子记挂的人物,“于鸾台补经缺刊漏”便或许属实。
死过一回,又得了陆修兰贴补的银子,孟曜是很不愿再亏待自己,但今日有要事,便在馔堂买一个糙面馒头,从酱菜坛子里分出一些酱菜,裹着吃。
渺渺的酱菜是很好吃的,孟曜曾在广源斋要过一坛酱菜,还没有渺渺腌胙的好吃,便再不买。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想来宋维桢应当更愿意与嚼馒头的孟曜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