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还是孩子心性,爹一走就忘了危机,瞧着热闹飘忽声儿地叫卖……
宋维桢是很端方持重的性格,依孟曜的心性,与她说不到一处去。便是同年进京赶考,也只搭伙儿行路,一到京城门下,便分开了。
孟曜只记得她的夫郎很莽撞粗鄙,对宋维桢本人印象不很深。
此时宋维桢在甲班吊车尾,孟曜才考上来的秀才,教务看她年幼,又没有荐信,给她编到丙班去了。
虽然素不相识,但寻宋维桢也不很难。
她在墨园吃饼。粗鄙夫郎烙的糙面饼,比馔堂的糙面馒头还要硬,需泡着热水化开,才嚼得下。
宋维桢与旁人很不同,平白是不会吃别人的宴席的。若孟曜同昨日宴同舍生一般宴请她,至多吃两顿,这辈子是不会有什么交情了。
县学就这么一个园子、一处凉亭,孟曜与囊中羞涩的宋维桢都恰好就着景儿吃糙面食。前世孟曜与她同在亭中吃了近两年,未说过几句话。
大恩不言谢,若说报恩,太俗了。孟曜与她知己相交,守望相助,才对得起那份收殓的情意。
“宋姊,你觉着陈博士的《说经文要》怎样?”孟曜就着酱菜吃馔堂的糙面馒头,思索着询问正看书啃饼的宋维桢。
陈博士不授甲班的课,但孟曜料想她也被编过丙班,随口一问。
宋维桢很晓得读书不易,贫门的少年秀才比仕宦的少年举人更难得,孟曜看着年纪不很大,却和她一起吃这些糙食。本欲结交,但又想到孟曜还是少年时候,未必愿意旁人瞧她窘况。
若非学中仅这一处亭子,又是她先来的,估计孟曜不愿旁人与她一道对着风吃饭的。
孟曜这么一问,打破以往宋维桢与她默契维持的沉默,她很诧异,稍加思索,便道:“陈博士诚朴,为人有几分不羁。你若想学好,还得略抄几本书的。”
学中有馆藏,都不是很难得的书,但若借走品阅,是要抄一本送还的。
孟曜从前常抄,今生不很愿荒废时光在那些功夫上:“是么?哪几本?”
宋维桢不料她如此大言不惭地直白发问,但她是农家子,当然晓得读书多么不易。孟曜年纪小,又同是农家出身,她理当宽待些,直言相告,不很愿孟小友走那些曲折的弯路。
孟曜三两下嚼完馒头,便起身和宋维桢告辞:“谢了,今日我便借来抄一抄。”
往日若要抄,便是抄两份。一份还给学馆,一份留着自己看。
如今孟曜不愿抄,便在馆中看,略一翻阅,她就想起前世什么时候看过,翻阅几遍,也就都想起来书中写的什么,更无需抄。
到底养许多年,便是猫儿狗儿也有些感情,更何况渺渺是很会饲小鸡崽的,下一个不知要怎么调教才养得好小鸡崽呢。
孟父寻牙人来的功夫,渺渺跟前儿摆的那些货都不见了,装鸡子的篮子也没了,鹌鹑一般坐在车板上等人。
原有些不舍的孟父瞧见他的箩匾们都不见了,气直轰脑门,气势汹汹地朝渺渺走去,连牙人也不顾了。
“驴毬子攮的!天杀的贱人!你这背时的小子,一眨眼的功夫!我的货呢!!”孟父立时走到他跟前儿拧渺渺的耳朵起来打他。
箩和筛匾这些物件都不常坏,孟父编得扎实,更难坏,往日赶集卖不出去多少,场子一散孟父便撵着车去木活儿铺子里,一块让人收走。
做生意嘛,自然集日里都来摆着,好让人来看看罢。
孟父手重,渺渺被他拧着耳朵提起来,往别处躲:“爹!爹!货都卖出去了!”巨石堵着,避不开,渺渺老实挨打。
他瞧见孟父是从哪里来的,跟着孟父一道的那人滴溜溜地盯着他,让他心里直发毛,更不敢躲爹爹打了。
孟父耳朵灵手也快,听着他的狡辩手里渐渐停了动作,松开他的耳朵拍拍手掌叉着腰瞪他:“你说什么?货怎么卖了?!卖多少?”声量一如既往的大,震落巨石的灰。
爹的胸膛没有璁姐宽厚,但总是比渺渺高的,他稍微往爹这边挪了一挪,避开那人瞅着他打量的目光:“爹,箩二十五文一个,匾二十文一个,细筛酒提子都是五文,攒盒八文钱一个,都卖了。鸡子也卖了,铜板都在这里。”
低着头慢吞吞地解下腰间的钱袋子递给孟父:“爹,别卖渺渺。”他说不出是为甚么,忽然很伤心,爹好像真的找一个人来买他了。
当今圣明,天下太平,孟家村倚山傍水,常年不生灾患,渺渺还没见过卖男儿的人家。他却无端端地晓得,那人是来买他的。
“爹。”孟父没接住钱袋子,渺渺又往前递了递,却不敢抬头看爹的脸色。
这一刻渺渺很想璁姐,也很想再求一求爹,可嘴笨得慌,却说不出要怎么求他,只想起璁姐的话,没头没尾地说一句:“璁姐要我好好侍奉母父呢,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