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萝卜头玩性大,被卡着脖子也咯咯笑:“闲嗑牙!闲嗑牙!”四肢在空中浮游似八带鱼,攥着博带的手也没松开。
“嗳。”葛氏带着歉意的笑,接过孩子,在她臀上拍一巴掌又掰开她攥衣带子的手,净学浑话,他都听见了。
孟曜抓着博带绕过葛氏进了门离小萝卜头远了才松手,伯娘和姨娘们都在。
好一屋人热烘烘地围着三个火塘闲嗑牙,见着她来,长辈女人们不起,只招呼她坐。
年轻的郎子夫婿们纷纷起来,要给孟曜让个椅子出来,又去洗碗烧汤冲一壶粗茶抓一把瓜子待客。
她只看着当中的笑而含威的一个:“伯娘,我有要事,关乎村中。”
孟伯娘隔着柴火的白烟看孟曜神情端肃,她到底有些见识,大手一挥让男人带小孩儿们都出去:“吵吵嚷嚷,外头去顽儿罢。”
顿时又一片挪椅子凳子的响声,倒没人说不满,他们往灶屋去。
一忽儿都走了,在最后头的小侄男掩了堂屋门,只剩下伯娘和两个姨并三个烧得正旺的火塘,都看着她:“说罢。”
“伯娘、三姨、四姨,我今日来,是学中听闻京城占星台卜云,今年雪,或生灾。县太奶奶防民生乱,把消息压下,我只与诸位说来。”
孟曜今日特穿着学中的书生衫来,便是要装木讷书生样子,略给伯娘传一传今年生灾的消息。
“嗬?雪灾?小秀才婆,你可不要诳俺们没见识。三年一灾两年旱,也值当你来说?”孟道先服兵役的时候孟四姨还小,对这位二姐感情不深,心里带怨。
孟道先出去一句话也不往家里捎,回来拖着丈夫孩子,占着一头大,她堂堂正正侍奉母父分的田产倒名不正言不顺起来。
村里不少人家到现在还说三道四,孟秋季憋着苦闷,偏她二姐没有计较,逢年过节来往装着样子,起屋子划地却远远离了她们,孩子也不跟孟家的字辈!
她们老孟家又不是没有根脚不识礼义的人家!又不是粪蛋狗剩的字辈,凭什么叫孟曜不排?
她们三家感情好邻得近,只有孟道先孤苦伶仃似的住着山边,村里人一看不就那么回事儿吗!
“秋季。”孟三姨粗咳一声,吧嗒吧嗒嘴,“前一阵儿我和老牛头说闲,她是庄稼老把式了,她说不对头,冷了。”
“冬曜,坐。你和伯娘说,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孟秋伯微眯着眼,宽阔的额头皱起两三道褶儿,不置可否。
孟家的字辈轮到孟曜这一辈是“冬”字,孟道先不仅自己改了名姓,孩子也不排辈从字,但孟秋伯却执拗地要在她的名字里加一个“冬”字。
孟曜不和村里人计较名姓之事,伯娘叫她冬曜就叫罢,便是她娘来了,伯娘亦不改口的,“司天监占云,并没有断定时辰。”
京城确有司天监占星推历,可有没有占出这一出雪灾,哪里是孟曜能知?她不过借这名头用一用罢也。
她坐在火塘边烤火,倒没有霜枝凌云不可攀的仙相了,火映着她的脸,暖皮温骨,说的话却寒彻人心:“想来必定耽搁春种了。”
“嗬!”孟四姨倒抽一口凉气,心口堵着说不上来话。这小书生不种地,她可日日在地里刨食,耽搁春种,夏日没有粮收,可得熬到哪一日?
伯娘到底是村长,沉得住气,当年二妹当着她的面要划走那块荒地安家,她能稳住阵脚主持,如今更甚:“依秀才婆看,这天老奶,要怎么着才肯罢休?”
灾,无非是邪崇作祟天降罚。孟伯娘想着摆祭坛做几场法事求天老奶慈悲,叫这雪如往年一般正正下好,甭误了庄稼时辰。
孟曜并不信祭坛法事,前世莫非没有人求过么?这天要下雪,谁拦得住?
“天奶?我哪里晓得。”孟曜起身拍拍落灰,要和伯娘姨娘告辞,“设坛祭祀若能动容天恩,天下何生灾年?天不罢休,咱们要饿着肚子苦等么?”
“不早了,我该家去读书,伯娘、三姨四姨,晚辈告辞。”她利落转身而去。
孟伯娘这个村长做得长久,颇有名望,村里人都信服她。孟曜相信伯娘会想明白的,总不至于只想着做法,只要孟伯娘做了旁的事,就不枉此行。
孟四姨转头看孟伯娘:“大姊?你真信这愣头青?”
孟伯娘不语,倒是孟三姨欲言又止……
孟曜峨冠博带不宜上山,便顺着来时的路家去,又路过那一群砸雪玩闹的小孩儿,她毫无波澜地瞥过一眼,小儿可真不晓得冷。
站在院门前,她想起渺渺告的状,绕到后头筑的矮墙去。
果然是很好攀。峨冠博带的孟曜面无表情地从墙上跳下来,喂猪的渺渺又被吓好大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