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了猪,渺渺才擦着手说好了。孟曜看他红肿的手指头,眼睛又回她手里的书上,叫他抹膏,又叫他找一顶她弃之不用的兔皮毛帽戴。
囫囵扫过一篇目,孟曜才牵着渺渺去叩娘爹的门:“娘、爹,我和渺渺去县里,下午晌回。若有四时食肆的掌柜来送粮炭,便请提钧大姊一块儿卸。”
她昨日上山,为两桩事,其一是请孟提钧为送粮车引路,叫她们从山径绕过,莫叫旁人见她一车一车地拉粮食。
怀璧其罪,哪怕今日旁人不起异心,待冬寒日久,春荒人饥,若叫旁人想起这一桩,徒生事端。孟家不怕小贼,但哪有千日防备的道理?
“钱已付讫,娘只管卸货。”孟曜说罢,摩着渺渺的手等娘应声。
门却吱呀一声开,孟道先披着衣裳出来,略掩着门不叫风进去:“你哪里的钱银买粮买炭?”
她后半夜回,搅扰了夜半醒觉的老夫郎,叫她晓得孟父记挂的那些事,又听闻璁姐儿与商贾勾连,自然要过问。
“娘,是写诗的润笔。”孟道先身量高,孟曜亦比之不及,此时站在娘的面前,倒让人觉得她亦不很高挑了,渺渺更显矮小。
孟道先略略皱眉,只说:“什么事要去县里?昨日夜里下雪,恐怕不好走。”
“娘,是村里的大事,伯娘叫我主持。”孟曜看四下无人,一五一十都说了,“娘,若你昨日回来就好了。”村里粮队要人压阵,若孟道先在,这担子落不到孟曜头上。
少年还是惫懒性子,即使很愿显她的本事,但冰天雪地,若伯娘托付娘去做,她是不要非跟着去的。
“你伯娘叫你去,便去罢!”既然如此,孟道先没有由头阻她,转身要回屋子里头,“明日杀猪,早些归家,你要银子不要?”
孟曜不要银子,提红缨枪牵背背篓的渺渺去村口坐驴车。今日村口的车不是孟二姨拉的,是本家的冬禾,在她们这一辈里行二的。
见她来,闷着头应孟曜的招呼,立即套上驴走了。冬禾老实,话不多,她是孟伯娘叫她专在这里等孟曜的。
今儿孟二不在,又逢大集,恐这些操劳针头线脑的夫郎们没车坐生抱怨,是以顺道也拉些要上县里赶集的村夫。
驴车今日要拉秀才,草草搭了个蓬架着。冬禾家的葛氏不怕嘴里进风,便问她当家的:“还没坐满,不再等一等?我叫升粮家的来,他还没来呢。”
“不等。”冬禾老实,亲夫郎问也不给面子,“你若要等,便下去等。今日坐不上车去县,可别怪我。”
“你这牛性木头!”葛氏作势捶驾车的冬禾,“有铜板也不挣!”葛氏没使力气,拳头轻飘飘的。
“拉你也没有铜板挣,你不坐就家去带孩子。”冬禾穿得厚,人闷,说话也不客气。这爷们是疯了欠收拾,娘们的事儿哪里有他说话的地方。
驴车里还有外人,都不出声掺和她们孟家的事。真要他们说,也不至于似葛氏这样计较,不过他们都和葛氏关系更近,不好指摘他。
孟曜不把葛氏当回事,此时给铜板最不恰当,仿佛与冬禾生分,更是看不起她训夫郎的本事。
渺渺顶着璁姐从前的兔毛帽子,被帽子蒙住的头只想着明日杀猪,大料盐巴缺不缺。呆呆地坐在璁姐身旁,不自觉地搂着璁姐的手靠着她取暖。
葛氏的话就像冰雹,即使哐哐哐砸下来,也砸在车棚上,砸不到人身上。
没人理会葛氏,他渐渐消停了,又和他带过来的几个年轻郎子说话,仿佛分外隔开渺渺。
可惜这霜雪照旧是砸不到渺渺身上。
“怎么叫姐儿出去了?”孟父在炕上抱怨,这寒风凛日的,凭村里人死活,为甚叫璁姐儿去护她们?
这押镖的寒夜行路,遇恶贼宵小,了结两个,才晚归。孟父心有余悸,即使青天白日,不愿璁姐儿外头去。
孟道先彻夜不眠,收拾恶贼又收拾郎夫,女儿出外头去,正正好除了衣裳又上炕。
“村里头的事。”男人家哪里晓得这些,即使孟母掰开了揉碎了说,孟父亦不明白的,“你怕什么?小贼而已,况且没有连着白日来两遭的。”
孟父怎么会不明白:“你别忘了,璁姐儿可不随孟家村的姓儿,凡事劳她做什么?”
“我没忘,咱们搬去县里头罢?”孟道先不和男人争这尺短寸长,躺进被里说起旁的打算来,“上回押罗家的镖,主家卧病,赏了五十两买命善财。”
病重难医,散财积德,是此地人家的讲究,百姓称它买命钱。孟道先命硬,可不讲究,镖队里的人不肯要,她全拿了。
“五十两够什么?”孟父横老妻一眼,“不干不净的进项!”
这徐郎半老,犹带风韵。孟道先只得又收拾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