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跟在太叔夫人身侧，多么风光的副少爷，不清不白地破了身，只为做璁姐儿的乳爹。孟道先怎么会不晓得，他多么喜欢婴孩。

“我下回，再不要那么急了。”孟道先拿开空碗，低声与丈夫致歉，若从来没有，也不必惹他伤心。细算来，是她冬至回来的荒唐。

孟父被她扶着躺平，又转过脸闷声道：“要养一年，你轻重都找旁人去罢。”

“你莫再胡说，璁姐儿都要当娘的年纪。我找甚么旁人？叫村里的唾沫星子淹死我罢。”孟道先被他气得脸臊，推帘子出了门去。

“我不晓得，爹去赶集，回来就躺着了。”渺渺摇摇头，外头风大，娘蒙着脸听不见，他又说：“爹躺两日便下炕，他想来，娘不让。”

孟父小产过，倒没有不便几日，只是脸更苍白些，也不再中气十足地骂这笨儿婿，更不动气。没了鸡豚，孟父不骂人，孟家这些时候，安静许多。

即使孟曜家来，同坐在厅堂的炕上吃饭，孟父亦不如往日絮絮叨叨，只寻常几句寒暄。

已然小产，又是母父床帏之事，孟曜并不好置喙。不过夜里倒又嘱咐渺渺：“你乖些，莫惹爹生气。”

渺渺莫名生出一股委屈，又立即消散，他来不及想为何委屈，又为何不委屈，只说：“璁姐，爹这几日都没生气。”

“明日写春联，睡罢。”孟曜抱着渺渺，她的小木偶丰润了些，闭目便沉睡过去。

渺渺说的话还来不及进她耳朵里：“娘说爹小产，有冲煞。与村里都说了，今年不写春联。”

第二日孟曜睁开眼，才听渴望伺候璁姐的渺渺又说一遍。略一想，只要家中来人，爹总是要劳碌待客，过后总生一回气。

既如此，只写家中春联，醒得有些早。孟曜便拍拍渺渺的脸，按着他的头醒神。

渺渺如饥似渴地哄着璁姐消晨间早起的气，钻营璁姐最喜欢的伺候法子。璁姐的小夫郎终于等回了妻主，渺渺溺在璁姐怀里，醺醺酣然如醉。

孟曜见他溺态，又憋了许久，没轻没重地要，渺渺甘之如饴地受着。

这一头宁静祥和，陆家院子里却不太平。

昨日夜里的事未平，听闻爹要放那外侄归家去，陆修兰又闹将起来，一番泣血呕哭不止，秦桑去请大夫来，碧丝去告请夫人。

陆修兰躺在闺阁绣床上，绣碧云黄叶的青锦被更显他面色苍白，眉间一红则叫他惹人怜，细细啼哭着染点点泪，般般事涌心头叫人暗暗恨。

爹家外侄，守了几日铺子，竟敢吃醉酒摸进他房门来。若非、若非孟娘子修好门，恐他这一关难过，要负娘子去。

陆夫人颓容来，怎么不知男儿是为何心事：“兰儿，你是男儿身重名声，又年纪大些，若叫人晓得，可怎么是好？这年节下了，何不饶她一饶？”

竟不见他帐中亲男儿心碎，只絮絮叫人退让：“你外家已不在，只留我们两个弟兄，你叔叔寡身多年，流落奔忙，我哪里忍心他吃苦？”

“兰儿、兰儿，你晓得我苦心、我煎熬……”陆夫人说中伤心处，竟也抹起泪来。

陆修兰心知父亲弱性，妄求佳儿，恨不能叫他昨日污了身去容忍下来，糊涂涂过这一世。

他却绝不肯，碎着哭声问他亲父：“爹、我亲父，若帮扶叔叔，寻个好活计与她还不够？怎舍我去赔？”

“你真真看她、真真考问，莫非值得我去配？”陆修兰倚着高枕哭，声声欲碎，却绝不忍父亲还怀着痴心，“我绝不饶她。”

“父亲放她去，我敢叫母亲听闻，请她容情否？”陆修兰负气，又哭碎心肠欲呕。

陆山长高仪，膝下只陆修兰一个男儿，若听闻夫人外侄如此不修，恐怕要动怒。她昨夜宴请宾客，留宿于外，陆夫人瞒着妻主，不叫人去请她归家。

“兰儿、兰儿！”陆夫人见他气急，又心疼亲男儿，“我的儿…你何苦，年底大人要封印的，关了她去，何日才判得来？若你叔叔来，我又如何交待？”

陆夫人自母父过身，惶惶无依，只余一个弟弟叫他倚傍，哪里舍得断这门亲？

陆修兰情知父亲所求，却要消了他念头去，叫他移心别志：“父亲，她终究是外姓，又还叫着叔叔爹，凭她秉性，哪里能倚住？”

“爹…生恩养恩，咱们陆家，一个也沾不了。”陆修兰似欲碎，柔着声语却坚决，“哪怕叫我们只占一个呢？”

“若陆姓，哪一个，又不叫您爹呢？”和风细剪柳叶似地剪入肺腑。既然父亲大方舍了他去扶外戚弟兄之子，也该叫父亲真大方，舍他所爱去。

陆家小户，却养得陆修兰目下无尘，自然极尽母父之宠。但叫他生一回不平之心，便蛮横刁性戳破父亲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