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青麻布罩的黄杨木单驾车，招赘也招不来孟娘子。陆修兰望着摇摇晃晃刻着兰草痕的车壁，忽而有了主意，掩唇一笑颦眉展。

秦桑看着少爷一笑周身雅淡如兰的冷意都散了去，心知这一桩他有定了主意，用不着夫人惩他刁奴劝不住少爷，不由得松口气。

“秦桑，这一回我要赏你。”陆修兰少见的不规矩，独坐也倚靠在车壁上，似有倦怠，“你干的好差事。”

这叫秦桑心一提又一紧，好端端，“少爷，奴才哪里当了赏了？”心提上了嗓子眼儿，莫不还是要他替这罚去？

“你的好方子。”陆修兰目光愈发渺远，倦意更浓，打了呵欠不愿再说，心底却想着昨夜究竟是哪里勾住了孟娘子爱他、夜里也搂着不放。

羞也臊也，偏偏叫他抹对了方子，娘子果然爱这一处。陆修兰性子淡、不通人情但慈善，帐中得意，自然要赏献方的忠仆。

提点至此，秦桑立时想起甚么方子，当下闭了嘴不言语。叫夫人晓得，可也是一桩罚。

贵人上学，范四时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备全了马车驾送她去。父亲未愈，这一回上学又在县中流连一日，范姊盛情难却，孟曜便却之不恭。

到了颐州府，车妇直送她到了一处小巷子里，隔了两条街临着府学，一处四四方方的青瓦院子，待客的堂屋、两间侧屋和俩耳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都收拾齐整了等着您呢，您瞧吧，炕都通过的。咱们范奶奶请您千万住下了，这房子小，赁也麻烦，盼着您来了通个人气儿呢。”车妇这话说得漂亮，既体面又显了主子的好。

本朝商籍是禁止入朝为官的，即使有钻营的门道，也得填得住通天的胃口。是以车妇口中这房子的来头，孟曜信也不信，更何况这么个地段，赁屋如何也不麻烦。

只是范四时这房子“借”得实在体贴，依前世孟曜在府学苦读一年的见识来看，未必寻得另一处何心意的。

与商人共利，人情往来计较太清反而不好，孟曜便谢了范姊好意住下，省了一笔赁屋的银子。

一落脚便都忙活起来，搬了行囊下来还要安置，璁姐帮着置好他的腌菜坛子再收拾细软，又背着背篓和璁姐出了巷子口，又绕过几条街，才是卖零杂琐碎家伙什儿的西市。

孟曜在家中万事不过手，搬家当倒很有担当，书都是她亲自卸下来，枪也摆了。到西市先和渺渺坐下来各吃一大碗碎肉馎饦。

府城之地繁华，不论大店小铺，俱没有过午歇市的规矩，热汤面食的摊子上架一口大汤锅，木板盖子底下咕嘟嘟地翻滚着，自出摊至收摊，要冒一整日的热烟。

今冬寒，行人少些，成日敞着锅口费柴火，大多小面摊汤饼担儿都盖了盖子，或溜条缝儿、或露半边儿冒着惹香气勾人馋虫，或有甚者盖了严严实实，叫热气一丝儿也不冒出去。

妻夫二人坐下来的这一家便盖了严严实实，下馎饦、打汤都掩了盖子少露热气。渺渺的背篓放在他脚边，面一上来就蒙了一脸热气，孟曜桌底下的腿碰了碰他：“饼。”

这一家的馎饦扯得不是顶好，只是浇头给的足，味儿实在不错，才叫孟曜独自于府学求学那一年常常来吃。

若有渺渺烙的饼儿，便泡着汤热一热一块儿吃了；若无，只好去汤饼铺子上买一份。

汤饼铺子顾及不到孟曜吃葱不吃芫荽的古怪口味，葱和芫荽混了一处装着，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若叫铺子重新烙几张饼唯独不要芫荽，那是另外的价钱了。

彼时孟曜不愿在微末小事上耗银子，混着买来吃，一口白饼一口菜饼地嚼。住的也不好，她独自是不赁独门独院的，是与诸书生凑着钱合赁的。

不巧得很，后头那一年同赁屋的书生还不如冷待她的县学同窗，是孟曜今日忽而想起来也要皱一下眉的。

“你这是做甚么？”孟曜的不快还未尽数收起，话音里带出来了些，吓得渺渺满满一勺的碎肉浇头都歪进孟曜碗里，“璁、璁姐，我不吃肉了。”

这一碗碎肉馎饦十三文呢，浇的肉还没有县里六文钱一碗的多，只有一勺多一点，渺渺咽了口水不想吃了。璁姐说好吃，都给璁姐。

被热雾蒙脸的渺渺拿了背篓里的饼儿就给璁姐勺肉，被她问，抬起头看着璁姐明显的不悦愣愣地说了那么一句。

孟曜的眉皱紧一下又松开，锋锐的眼神变得平和，一勺子把肉浇头还回去，如往日一般的语调：“吃你的。”

不等他反应，孟曜伸手拿了桌上的饼，掰了泡进馎饦热汤里——再不泡汤就凉了，这家的热汤冬日里添一碗要另收一文钱。

就这么不厚道的摊子，这么会儿也零零散散坐着些客人，前世还能撑过雪灾等到孟曜来尝，可见这浇头是非常不俗的。

孟曜把饼都泡进碗底，看见渺渺还愣着，轻声催促他：“吃罢。”

“好，璁姐。”渺渺回神，被热雾拂过的脸笑起来，“璁姐，真好吃。”做璁姐的丈夫真好。

这会儿没下雪，馎饦摊子连片布都没罩，孟曜忙着在汤凉透之前吃完这碗热食儿，没功夫搭理他的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