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士乃鸾台学者，授过谢氏嫡子，教学谨持有度，不似王讲授卧病多年似乎淡薄人性。孟曜自然写了回信传去，问候尊师，弟子服其劳，愿分难忧。

变又不变，孟曜不再以前世衡量今日不同，照旧还是读着书一日一日地过。

在微言书局给了王老师的条子，等书童取书与她。被挽着蝉髻貂裘环佩的罗行行拦住，孟曜有些惊讶，却退半步与他如陌路：“罗夫人。”

才过年，又将至二月二，覆着厚雪的颐州府处处尽奢极华，风帘翠幕、旌旗招幡，点红饰绿似春将至。

微言书局更是装点一新，与从前县中全然不似。罗行行脱了历麽麽的看束，没有碎碎的约，在二楼临窗的茶座独坐好几日。

“夫人，下着雪也没有景致，您瞧什么呢？”

银朱一连几日都跟着主子冒风雪来书局中枯坐半日，他或也晓得少爷想从前孟书生，可他有什么胆子敢提呢？只能暗暗劝着主子：莫再想、莫再想。

王家再不好，少爷也嫁进来做夫人了，眼见着熬过侍奉汤药、学规矩的苦日子了，少爷怎么能还想回头呢？

确然无甚可瞧，微言书局此面所对是一处经年的老成衣铺子，三三两两少爷夫郎的客。不见所爱，袅袅无心装扮，早不爱花俏粉蝶。

容颜萎顿枯瘦，透寒彻骨冷却空心。“明日，咱们不来了。”罗行行摸着冷手炉恍惚，早就该忘了、忘了。孟娘子怨他、恨他，便不想他，也不见他。

只有他…只有他记挂定的情说的爱，亦是他负人，低头垂泪恨离别，恨、恨、恨！

立侍身侧的银朱瞧见夫人裘领中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好似玉藕，又闻他低泣喃喃：“银朱，我想她。”

银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格间中无人说话。店铺中来来往往、窗外街巷吵吵嚷嚷，罗行行的低泣比雪落下的声音还小，淹没在一团一团的乱雪如絮里。

哭皱憔容，欲归府却见她，罗行行喜出望外又哀戚地看着她：“孟娘子。”形容惨淡却强笑。

人多眼杂，孟曜与他一臂之距，克谨持礼，不看旧时人：“夫人自重。”

孟氏薄脆饼年前在广源斋架了炉子，客似云来，郑娇分过一个与她尝，孟曜忽而想起这回事，罗行行应当是糊弄过去了，不贞之身嫁作人夫，没有他的消息，便是好消息。

张皇失措的罗行行自知失言匆匆而走，书童才取了珍本来，孟曜替王讲授接过，转身离去。

却出了书局走几步，在朱雀巷子口被银朱拦住：“孟娘子，我家主人有些话说。”

既然他不怕，孟曜可有什么担忧？跟着银朱到愈发僻静的巷子里头，停了一架马车。孟曜只瞧一眼车外壁的纹路：“你家主子嫁的王氏？”

王讲授的马车也刻这样的纹路。

这也没甚么可不应的，银朱自然点头称是。

孟曜还要再问，却见罗行行掀了车帘看着她：“娘子。”

车妇是王家的人，被银朱打发回书局取落下的手炉。风雪萧肃，静巷中只有马车与孟罗三人。

与他如此相望，勉强才合身份礼仪。

孟曜立在马车旁看着他哭泪沾湿又擦过的、白净净不施朱粉的脸，袖下生茧的手指微握成拳，庶几，垂下的眼神移至车壁的刻痕：“王夫人，你有什么话说吗？”

青檀木、三架马，他的妻主身份贵重，本就应当遥遥不见。

这一声“王夫人”锥心刺骨，罗行行咽下喉中泪，摇一摇头：“对不住。”步摇轻打、珠捶玉薄面。

风雪忽骤，鹅毛大雪三片两片落在二人视线之间。

长身静立，与他相顾无言。雪花落在孟曜眼睫上，模糊袅袅容颜之时，她才说：“雪大，夫人珍重己身。”

罗行行望着她一步一步远去，长泪沾湿锦裘，风雪消减薄情意。孟娘子潇潇洒脱，断他也干脆利落。

“璁姐？怎么淋了雪？”孟曜今日归家晚了许多，渺渺正担忧，见她一身雪进来，惊呼。

孟曜的斗笠忘在微言书局，待折身去取，已经淋了一层雪，贴着热脸化了些、又冻成碎冰结在眉头，索性不戴，顶着风雪走回来。

这一身雪吓坏了渺渺，忙前忙后地伺候璁姐换衣裳要去烧热水，却被孟曜从后抱住，埋在他颈间嗅闻：“渺渺，别忙活了。”

渺渺脖子上搁了块儿冰似的冷颤一下，却不躲不避，半晌才转过身：“璁姐，要顾惜身子。”

他红着脸，衣裳半褪，妻主已摸入肚兜里去，却还是哄着妻主上炕，解了她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擦干。

孟曜躺着玩着她眼前的木偶，任由他伺候她的头发。

渺渺擦干璁姐的头发，还是烧了一大锅水伺候璁姐擦洗。

待事事毕夜里吹灯上炕，渺渺要伺候妻主，被她拦住：“睡罢，渺渺。”

孟曜叫渺渺睡，却还是没停下玩弄的手，很久之后，在渺渺耳边叹气：“渺渺太小。”

亦未入睡的渺渺被说小也不委屈，高高兴兴地窝在璁姐怀里被妻主弄，甜丝丝地应着妻主：“谁大呀？”

谁大，都没有渺渺的好日子，渺渺夜夜伺候璁姐，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