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曜摸着他手上细碎的硬茧、疮疤，摸黑找了脂膏出来给他细细揉了药性进去。抹了脂膏还是闭不了眼，起身读书委实太败兴，趁黑比着手量小木偶的身量。
她的小木偶似乎长了一寸，还都长在腿上。渺渺的腿上山下山地跑、摘果捡柴、与璁姐一道走过许许多多山路险径，韧而有劲，是没有少爷们柔嫩软腻的。
孟曜比来比去，还是离不了渺渺担忧的那一件事，手划比量，掀开被子点起灯把小渺渺翻来覆去地验看，冷得发呓语的渺渺往璁姐身上靠。
他一动，孟曜便立即把灯熄了收回原处，盖上被子又把冷着的渺渺扣在怀里。这一番动静下来，她在黑夜里笑了，草木皆兵——渺渺哪里不让她弄？
翌日还是休沐，渺渺难得见璁姐起晚，照例烫了饼哄她起身。自渺渺信潮，孟曜是不要他伺候起早，今日重温旧好，别有一番意趣，索性胡闹一回才起。
不早不晚的半上午，渺渺磨墨，孟曜提笔写就一首春闺诗。昨儿寄信，微言书局的掌柜讨新篇，说是闺郎少爷们寄了彩娟锦帛来问山抹云是否有闲情新笔。
掌柜的瞧她年少，还乐呵呵要问是否要赏一赏鉴闺男笔墨，或请留下一处便地，日后有信来，她们也不必拆看，都送她那里去。
孟曜头一回以山抹云之名在颐州府的微言书局取润笔，这掌柜的衣着光鲜进退得宜，想她是不一般的掌柜，只略略点头说不必，凡有信来都烧去，不必寄她，更不必阅后转达。
掌柜的自打两个脸，连声致歉前头伙计不懂事拆她的来信，实在是锦书叠叠盛情难免。此后必当依她所言，凡信来问山抹云者，尽都烧去，不再提粉笺扰大家清闲。
她道这么个歉，又遣炭姑唤小二来数还她寄信的脚钱。原来是山抹云大家，送个县里头的信哪里要费什么脚力？
孟曜听出其中催诗声，当下未应。此刻诗成撂笔，静默半晌揉皱纸墨，不再想摩这怯怯情思。旧人伤情，新婚却、话别离，谁解其中味？
旁人千点柔肠，孟曜想他幽恨绵绵，思来思去、情丝如铁斩不断，孽缘！孽缘！
“璁姐，陈老师的仆人小柴胡来送东西，她不要进来坐，说完就走了，渺渺还没有给她铜板呢。”璁姐的老师不能怠慢，小柴胡他认得，七八岁的少年，昨日帮他烧火的。
渺渺便直闯进来，顾不上璁姐写诗，把手里不长不短的一块布递给她。
孟曜纠缠不清的念头被打断，接过渺渺递来的东西看：“她说了什么？”柴胡是老师家里头买的小杂役，孟曜见过她几回。
“他说陈博士吩咐‘你拿给曜儿去，她住在哪里你晓得？问夫人去。这一把辰徽馆学之钥原是故人托我转赠学生的。如今便交给你，没有旁的要事不要来问，扰我清眠。’”
孟曜惊奇地看着手中方布里的一枚钥，传奇里串联孟将军情缘的一座馆，就这么给她了？难以置信，一时更难信老师作假话哄她。
“既然跑了，那么渺渺就少给她一回铜板。”陈畊的意思是今日不必再问起，那么明日孟曜再去叨扰她老人家。
有这枚钥，孟曜也就不在家里头无聊想诗，上外头踏雪去。至于老师在传奇里是一句唱词也无，辰徽馆学为何在她之手？又为何赠给她？
且！待！明！日！去！问！
好容易有这两日闲，张听澜除却二月二的节，本意要续探馆之缘。奈何孟曜否了她：“青天白日，连鬼神之谈也没有，平白踏雪爬山阶，恁是无聊，不去。”
“大师姐不是无聊么，嗯？又求我去陪你爬山了？”孟曜来得巧也不巧，莺哥今日实在不得闲，读过好几日书的张听澜正要寻乐子去，下人便通传大师姐来。
自她踏进张家来，下人上的茶还烫，这般情急，想必她的贸然邀约是十成十得应，孟曜刮一刮茶沫子闻香：“且容我喝一盏张家待客的茶再去，不急。”
“谁急了？谁？我可是张家家主日理万机，哪里有什么闲工夫同你消磨荒废了去？”张听澜在花厅的主座上端正衣衫坐下来，要摆一摆没有的谱儿。
按捺住张扬得意的孟曜浅不紧不慢嘬一口清茶，看她一眼：“我今日有辰徽馆学的钥匙。”这茶是很不错，真香。
“什么什么？真的假的？”贺文敬是同张听澜一般即刻质疑真假，不过小皇子恐怕是真能辨，她接过孟曜的东西细细看过，又掂在手里头掂两掂，眼里泛着光，“是真的！”
“这钥匙怎么会在陈畊手上呢？”她倒没有疑心陈畊为何传给明月宝钥，天底下什么都配给她。贺文敬扮平民书生不精心，直呼鸾台学者大名。
不过孟曜和张听澜都因小皇子身份默默掩下不提。
曾经是陈畊本人也想不通为何孟北辰要送这枚要命的钥匙给她？太叔夫人的荒唐，她可从未有一日虚应奉承。
男儿上学堂，陈畊是三天两头写文章讥讽斥骂、与孟党是不共戴天势同水火。旁人都晓得陈鸾台顽固不化，一丝宽容也不让，好似她家没有男儿识字似的。
照她批驳斥骂，男儿出生最好头一个溺死去，半点人世也不要叫他见。
既然如此，守城之战败，孟北辰与其夫人死，圣上下旨意命她赠钥，自当双手奉上。
树倒猢狲散，风头浪尖的人倒下，隐在暗处的冷箭纷至沓来，满朝上下檄讨孟北辰之际，陈畊却一反常态，坚决不出让孟北辰遗物，满朝哗然。
三年后，更是因孟北辰军功之论触怒圣颜被贬至此地。
连陈柳氏也看不清枕边人，陈畊却不必任何俗人看清。
执镰者应判正，她批驳的是孟北辰与太叔夫人倒行逆施之举，与孟北辰连夺九城之勇、分化异族之功、遗赠其馆之事无关，陈畊怎么会掺和私心，在孟北辰死后落她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