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巡真看着被蒙在她袖中挣扎的小犬,好似照见己身,忽然有一刻难堪:“谢时微,你把我的玉璧还我罢。”
她的玉璧,应当赠与万夫人,既然谢时微与她总是不相干,也应当还给她才是。
这一句似乎叫谢从谦的魂魄从孟夫人身上飞回来了,她死水生澜地侧目看她一眼,抿着唇把肥犬弄出来放给万巡真:“这犬我也不要。”
随即从衣内掏出鱼戏莲叶的玉璧要还给她,系玉的绳难缠得紧,一时扯不断。万巡真见状眼底发热,立时反悔收回前言,顾不得气恼抓紧她扯绳结的手,低声沙哑:“我不要玉了,时微别还我。”
两人红眼四目相对,小谢大人容不得她朝令夕改,咬着牙照旧要取颈上的玉璧下来。“时微!”万巡真不顾脸面恳求她,“时微,别还给我。”
万巡真看似放得低,手上却不容置疑地克止小谢大人的决然。
气上心头难消,谢时微被制住了手脚也瞪着她:“万巡真,你的破东西,谁稀罕?”
这人真是有病,接二连三地惹恼小谢大人,她可不是什么豆腐似的软和人,谢时微手脚并用地挣扎,两个身强力壮的女人就这么在马车上缠斗起来。
二人拳脚相加打得有来有回,万大人更胜一筹把花枝招展的谢明月压在身下泄怒。
脾气骄纵非常不好惹的小谢大人一巴掌扇掉万巡真凑近的脸,眼圈儿通红地恨她:“今日你胆敢接二连三欺辱我,来日我谢时微必定还你百倍千倍。”
万巡真被打得脸面发烫,却仍未停止压制谢明月的手,扬声吩咐车妇行车归府。
明镜高悬的小青天万大人罩着她的明月行不轨,低头哂笑:“动真心的谢大人好威风,为一个低贱的人夫喊打喊杀。不知陈鸾台晓得你要染指她徒儿的夫郎,要作何感想?”
“你是不是有病!”谢时微气急败坏,一时却语塞无法辩驳。
她不说,万巡真当作小谢大人心虚,愈发疯狂地掠夺她三心二意也罢、半心也不在她身上挂的明月。
被万巡真小意伺候惯了,如此一番强做也别有风味,回过神的小谢大人索性闭上眼任由她唱戏。
她如此任人摆布之态更令万巡真着恼,既然小谢大人日后要百倍千倍地还,那么她这一次自然要尽兴个够!
换掉脏衣服洗好肉的渺渺踩在搭阶堆高的柴垛上探出头问隔他一堵墙的邻家陈夫郎:“陈哥,路口还有人在么?”
陈夫郎随妻主与李家妻夫同赁一院,平日多有龃龉。
自打旁边儿院子里住了人,他偷眼瞧着这一户人家似乎很不凡,总有人上门送东西,女人出门又总是上锁,白日不见男人家,夜里却隐隐听闻男夫吟泣低声。
好似山中野怪成精嫁书生的闲谈,他与妻主说心中猜测,只惹嫌烦。后来瞧见孟氏真面目,恍然大悟:精怪终于修成人身,那书生恁的火气忒盛,喂足了一只精怪竟也不见丝毫萎靡。
我滴个乖乖。陈夫郎以为邻家妻夫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精怪渺渺又仿佛不大通人事,平日里多有襄助,渺渺抓风寒药给璁姐治病的铺子也是他告诉渺渺的。
陈夫郎是万万不敢担渺渺一声哥,不过渺渺很愿意讲究人间的礼数,他在人间的年岁又长些,也只好不推辞。
今日这一回他都从门洞里瞧了,特要告渺渺一桩规矩:“眼下是没有,但我却要告你一声,往后可不要再攀扯这些大人。”
精怪不懂人间的礼数,陈夫郎絮絮详述,末了还要告诫她:“孟书生这样了不得的人物可是极少,你不要看穿衣着锦的光鲜,背地里恐怕是养不住你呢。”
渺渺被陈夫郎一通指教说得心里头暖暖的,他不大懂,但静静都听了进去,甜甜地笑:“陈哥,我都晓得,妻主待我好哩。”
那能不好么?陈夫郎耳力不俗,近乎夜夜都隔着半片院子听这精怪的细细嗲嗲响、娇娇喘喘吟,可恨他那位是个聋的木头!
陈夫郎夜里听着躁,这会儿臊得脸底也发烫。好在冬日里冷,本就冻得脸颊通红,瞧不大出来,否则要折他陈哥——精怪的哥哥的体面威风。
见渺渺如此可堪指教,陈夫郎又挥手叫渺渺下去开门,转到他院子里在门后头藏着掖着说:“你不晓得,我妻主从官家听闻,上头要捉人去挖河道呢!你可要看紧了你家妻主,今年这灾不好,咱们省城都见了不少冻殍,你更该少些出门子了,她们也捉男人的!”
挖河道的事渺渺不晓得,捉男人的事他更不晓得。惶惶害怕懵懵懂懂谢了陈夫郎送他出门去,又闭上门转身烧饭,今日要炖芦菔豚拍羹,天色都晚了。
孟曜下学的时辰已然很不早,仍然领了王讲授的命替她走一趟微言书局。
这条路孟曜近日踏过许许多多回,再没有一日行差踏错。
自探病裴嘉言后,得知王讲授的夫人罗氏是冲喜进的王家门,孟曜就再没有踏进朱雀巷一步,自然无有过门不入一说。
罗行行寄给她的怨言,孟曜当作废纸稿都烧尽成灰,不再与他牵连瓜葛。
耐不住寂寞的师夫派人邀见她,孟曜自然是不见的,心无旁骛地领王讲授的书籍归家,未多时她便被珠憔玉悴的绿罗裙王夫人当街拦了去路:“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