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谦也是谢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她和渺渺全然不同,她和谢夫人是实实在在父子连心休戚与共的亲眷,杀了她,汹涌在孟曜心里的恨可以弥平。
但她没有这么做,谢从谦与万巡真背负皇命而来,两位钦差死在赈灾之地,谁会来接她们的担子?前世那一位赈灾的大人吗?
孟曜没资格替这一条鸣河上系着的黎庶万民赌。
读过的圣贤书、老师的温情脉脉、甚至于万大人告友人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阻止孟曜做一个杀人泄愤的莽妇。
谢从谦与万巡真皆非坐享其成的酒囊饭袋,她们胸怀的志向与簪缨世族的出身相匹,孟曜一次一次起的杀心都被一次又一次压下,即使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挖河、修堤、赈灾平患,处处要钱。即使没有层层盘剥,国库也给不出那么多银子。在雪化之前,涉回并非雪患受灾最重之地。
和朝中人人都知今年雪盛之事一样,众人心里都有本账,晓得雪化之后的水要淹没几地生民,却都袖手旁观。
天降之罚,防备了这一处,另一处还要生出旁的灾患。如此平过一关又新生一关的难事,朝中的老臣看惯了,没有心气儿做新的打算,照往年的例便是。
只有朝气蓬勃的新人敢做先例,以赈灾之名劳民伤财动工事。众人纷纷道谢大人生了个虎崽子,啃得下宁安世族这块硬骨头。
殊不知撬动这块骨头的,另有其人。
谢从谦亦非是攫富济贫的第一人,她只是原原本本把孟北辰当年向天下世族要军饷的事再做一遍,灾在何处生,就向何处的世族口袋要钱。
只不过这一回,谢从谦要杀的鸡是宁安省名不见经传却实实在在的巨富之首——馆学经济部门,一支掌握在王氏手里的当年孟北辰为了辰徽馆学组建的商队。
宁安王氏的掌家人王临渊也在涉回赈灾之列,正是与陈畊一路来的。小谢大人劝说王宗主费了不少嘴皮子功夫,才从她手里抠出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孟曜在需要她象征性过手的账册上看见这笔钱款,眼睛眨了眨,在下笔之前看了看日日跟随在王讲授身边的信梅,仍旧不信。亲自拿着账本去问陈畊:“老师,这笔钱款真的需要我过手才能给出去吗?”
馆学经济部门的钱与她有什么干系?
“馆学经济部门是建馆之人为辰徽馆学而经营的产业,馆学多年未曾启馆,没有人花费,银子自然就存下来些许。”陈畊眉毛未曾动一根,老神在在地和学生说这些钱的来历。
曾经她是最恨孟北辰襄助太叔夫人建男学的人,当然也是最明白孟北辰要建一座怎样的学校的人。
“这些银子,不论是山长还是馆主,都只能眼看着它用往何处去。”这些年,辰徽馆学都没有什么额外使钱的地方。陈畊只是每年在她们封账之前略看一眼签个字。
如今一道与徒儿说清,这辰徽馆学馆主与馆学经济部门的干系:“咱们不能直接从里头要银子,她们也不能随意把银子花了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馆主每月还能从部门领一笔薪禄。陈畊从来没领过,她年年查账册,只是为了寻找错处,在多年之后仍然可笑孟北辰一回。
不过或许是账房太老练,账做得太平,陈畊至今未有笑话孟北辰异想天开痴心妄想的时机。
收徒至今,除学生应奉节礼之外,陈畊没收过她们分毫,因为钱都是这个部门拨的。
孟曜听完之后默默在账册上签了字允馆学经济部门拨十万两银子做学外之事。
此事过后,再见小谢大人,孟曜心里不再是滔滔难平之恨,真的可以心平气和地暂且不想谢夫人与她的杀身之仇,投身陈畊指派的劳碌里。
石头是石头,璞玉真的是璞玉。谢从谦是从陈畊手底下出来的学生,她能做的、敢做的,都与陈畊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此前耆老众议,在谢从谦心中,实则只为老师的首肯与襄助。老师不肯出山,所以吃一顿便饭也许旁人来扰;为了历练她文章没有谢从谦写得漂亮的顽劣徒儿又转头准了涉回之行。
谢从谦恨陈鸾台处处为她的小徒儿费心劳力,她知道自己着相,却依旧忍不住要与这个少年比。老师令孟曜做什么、有多难、孟曜如何做、做成什么样,如果她来做,会做成怎样?
凡事一比,谢从谦还是不肯认自己不如人,却也不再轻视这个籍籍无名的少年。
这一番了结之后,在回朝之前,心比天高的小谢大人终于愿意堂堂正正与孟曜提起她的弟弟:“孟照之,你的夫郎,是从何人手中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