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自小离家与我暂且生疏,未必如你所说全然尽忘亲情。”孟曜的话太大言不惭,任是谁被这样说,也不可能认。
孟曜真切地怜悯着她:“小谢大人,三月初五夜里花槛巷,是我打的你。渺渺不喜欢登徒子,求妻主给他做主,所以我打了你。”
“是你?!”谢从谦目眦欲裂不敢置信:筹措赈款之时,是孟曜把她蒙头打了一顿,害她面容有损不堪见人好几日!
“你敢打我?!”小谢大人怒不可遏,连圣上也没打过她,孟曜竟敢对她动拳脚?还是因为她的亲弟弟告状?
简直是倒反天罡,闻所未闻!气怒攻心的谢从谦不愧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芥兰玉树,这也还忍得住气度,不肯忘了礼数:“我倒要请你的指教!”
她们一行人来到这里,都随张听澜住在张家的别院。谢从谦万巡真官身在职,本暂居驿站,陈畊来后,谢从谦往来多有不便,也住进这里来。
张家的海图苑里亭台楼阁无一不精,漆雕用具无一不美,花树点缀亦是相映成趣,苑中特有一处空地用作男眷春日照影宴会赏花之雅。
而现下花影粉靥俱无,错落无聊的雪景致也化了些,光秃秃的没些物事化解风劲。
谢从谦执剑与孟曜斗得虎虎生风,煞却迟春光。
“她们怎么打起来了?怎么在这里打?”谢从谦与孟照之针锋相对已久,今日二人相会,贺兰闻璟与张听澜打赌她们是去一笑泯恩仇了,谁承想才没过午时,又回来在院中打起来了。
张听澜在自家院中的花亭里隔着树影观大师姐耍枪津津有味:“那我怎么知道?这谢大人不大行啊,我大师姐都快哄不住了。”
“小谢大人是文人,君子之剑意在修心。”贺兰闻璟不瞎,略识得一些刀光剑影的斗术,小谢大人确然不敌孟照之。
“大师姐可真雅量,要我有这么一身武艺,早就背地里套麻袋打了小谢大人几回,能忍她到这时?”张听澜早就知道孟曜会耍枪,只是不晓得她的枪如臂使指,即使压抑着喂招也不免泄露杀伐之气。
有暗卫时时监察周围动静的贺兰闻璟唔了一声,倒也非是没有打过。殴打朝廷命官之事可大可小,既然谢从谦没有计较,贺兰闻璟自然替她的明月瞒着。
“小谢大人要支撑不住了。”文人雅士的剑,支撑着谢从谦对招几回已是不易,若非她赌着气,早就败下阵来。
“承让。”
单手使枪把谢从谦握不住的剑挑掉枪尖顺势直指对方咽喉又霎时间收回,孟曜看着未近过她身周一尺之内的对手,“我的枪法都是杀人的招,冒犯了。”
谢从谦不着痕迹地喘着气,经年累月的世族气度撑着她挺拔如玉地立着,从未有人一日之内挫败她三回,她笑了,云淡风轻地笑:“难怪他不肯回来。”
“他嫁给我,是我们心意相融,不是小谢大人以为的‘买者掠人为夫’,没有人逼迫哄骗他。”孟曜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她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大懂?”张听澜的花亭造景颇雅,二人对话之声全都一字不漏传进她耳朵里,却让人听不明白。
“那我可怎么晓得?我命人去查一查。”贺兰闻璟见二人语焉不详,比热锅上的蚂蚁还急,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她的明月为何与谢从谦似有若无地勾在一处。
倚阁上望远眺河的陈畊袖手旁观她的得意门生内斗,末了咂摸出一句:“曜儿这枪耍得,似有故人之风。”
“哦?”陈畊会耍枪的故人?令其念念不忘之久又不点其名,跟随陈鸾台登楼远眺河情的万巡真很快便猜到,“陈博士博闻强识,原来也忘故人面。”
“你们奉她为神,神要世人忘,谁能不忘?”涉回春来得早些,融解的河冰缓缓地飘着,流进寂静的海里。
陈畊视物不足远,只能由年轻人做她的眼睛,据她转述的话看着沉默遥远的那一条银带流水而去。
河逝东流水,光阴骑鹤西。孟北辰已去十数载之久,无寸纸画像留存,再强记的人也想不起她是什么模样。
若非皇后真有连心之兄同赴死,若非北疆九城之心固若金汤,若非陈畊这样的学者还记得她的奇术万法,谁敢以为她真的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