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弥声在咖啡的余味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正盛,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面前的屏幕上,付聆雪发来的芯片架构图静静展开,那些复杂的电路设计像某种神秘的符咒,既诱人又危险。
一百二十万。声觉出百分之三十,就是三十六万。对现在的声觉来说,这不是小数目——这笔钱能付团队三个月的工资,能续租办公室半年,能做两次完整的客户验证测试。
但如果芯片成功呢?
薛弥声调出声觉的产品路线图。按照计划,下一代产品将在十八个月后推出,主打高精度声纹识别和空间音频定位。如果沿用现有架构,性能大概能提升百分之五十;如果用付聆雪设计的专用芯片,理论上是十倍。
十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声觉的产品将不是“更好一点”,而是“代际领先”。意味着在竞争对手需要两年才能追上的时间里,声觉已经建立了足够深的护城河。意味着那些现在还在观望的大客户,可能会因为这个技术优势而签下合同。
但风险呢?
薛弥声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列清单:
一、技术风险。芯片设计可能存在未知缺陷,流片失败率在行业内通常是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如果失败,一百二十万打水漂,时间损失至少六个月。
二、商业风险。即使芯片成功,也需要至少九个月的测试、调试、量产准备。这意味着声觉的产品发布时间要推迟,可能会错过最佳市场窗口。
三、合作风险。与付氏深度绑定,意味着声觉的未来与付聆雪的个人判断紧密相连。如果三年内付聆雪在付氏失势,或者她改变了技术方向,声觉怎么办?
四、情感风险。这一条薛弥声写得很快,写完又立刻删掉。这不是该出现在商业决策文档里的条目,但它在,一直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无法消除。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付聆雪说“现在有你”时的语气——平静,自然,理所当然。好像她们之间没有三年的空白,没有那些伤害和隔阂,好像她们还是当年实验室里那两个相信技术能改变一切的年轻人。
但她们不是了。
薛弥声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办公室里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四十,午饭时间到了。她听见李工在问大家吃什么,张工说“随便”,另一个工程师推荐新开的煲仔饭。寻常的讨论,寻常的烦恼。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然后她打开投影仪,把芯片架构图投在白板上。
光影在白板上铺开,那些精密的电路设计在放大后更显复杂。薛弥声走近,手指虚划过几个关键模块:傅里叶变换加速器、矩阵运算单元、神经网络推理引擎、内存控制器。每个模块都有详细的参数标注,时钟频率、功耗、面积估算。
专业得无可挑剔。
她想起付聆雪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专用处理器架构设计的。那篇论文拿了当年的最佳博士论文奖,付聆雪在领奖时说:“最好的芯片,不是计算能力最强的,而是最适合特定问题的。”
现在这张图,就是那个理念的延续。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薛弥声回头,看见李工探进头来:“薛总,吃饭吗?我们准备点煲仔饭。”
“你们吃吧,我不饿。”薛弥声说。
“那给你带杯奶茶?”
“不用,谢谢。”
门关上了。薛弥声重新看向白板。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图纸上投下她的影子。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走回座位,打开邮箱。
凯风资本的邮件还在那里,热情洋溢地邀请她“深入探讨”。她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该说什么?说“谢谢,但我已经决定了”?说“再考虑考虑”?还是干脆不回复?
薛弥声最终打下一行字:“感谢邀请,目前声觉正在推进重要技术合作,暂时不便探讨新的投资机会。保持联系。”
发送。
做决定的瞬间,心脏跳得快了一些。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拒绝了更高的估值,拒绝了更宽松的条件,选择了一条更险峻的路,一条有付聆雪的路。
手机震动。是付聆雪,发来一条新消息:“清关文件已经让助理送出了,大概两点到。另外,芯片的事,你不需要马上决定。周三我们可以先讨论技术细节,商业条款可以慢慢谈。”
像是知道她在纠结,特地来松一松弦。
薛弥声回复:“好。”
“测试报告里低频区的问题,我仔细看了。”付聆雪又发来一条,“不是梅尔滤波器的问题,是预加重环节的系数设置。你们的代码里用的是标准预加重系数0.97,但对于低频丰富的语音,这个系数会过度放大噪声。”
薛弥声调出代码。果然,预加重系数写死了0.97。这是行业通用值,她从来没想过要改。
“应该用多少?”她问。
“动态调整,根据输入语音的频谱重心自动计算。我写了个公式,推导过程发你了。”
又是邮件提示音。薛弥声点开,这次不是简单的公式,而是一页完整的推导,从语音信号模型开始,到预加重的作用原理,最后导出一个自适应系数计算公式。最后一行写着:“这样处理,低频区误识别率预计能再降百分之四十。”
薛弥声盯着那页推导。付聆雪的字迹工整,每一步都清晰可辨。她仿佛能看见付聆雪坐在书桌前,专注地推公式的样子——微微蹙眉,嘴唇轻抿,手指无意识地转笔。
那是她曾经熟悉,现在又陌生的画面。
她把公式转发给张工,附言:“试一下这个自适应预加重。”
张工很快回复:“收到。这个思路……很精妙。谁想的?”
薛弥声停顿了两秒,打字:“付聆雪。”
没有用“付女士”,没有用“付总”,就直呼其名。这是一个微小的信号,一个对团队、也是对自己的承认:付聆雪不只是投资人,不只是前女友,她是能给声觉带来实质性技术突破的人。
张工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没再多问。
办公室里的时钟指向一点十分。薛弥声关掉投影仪,芯片架构图从白板上消失,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她走出会议室,团队已经吃完午饭,有人趴在桌上小憩,有人在刷手机,张工还在调试代码。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预算表。三十六万,需要从哪里挤出来?
她一行一行地看:市场推广费用可以减少十万,差旅预算可以压缩五万,设备采购可以推迟一些非紧急的……东拼西凑,勉强能凑出三十万,还差六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