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觉科技会议室里的晨光带着某种审判的质感。
薛弥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芯片架构图的打印件、团队提交的评估报告、她自己整理的利弊清单。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带,正好把图纸分成明暗两半——左边是复杂的电路设计,在光线下纤毫毕现;右边是风险评估,在阴影中显得沉重。
团队六个人围坐,没人说话。咖啡杯里的热气在光柱中缓缓上升,扭曲,消散。张工在看自己的笔记,李工在转笔,周工和赵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另外两个工程师盯着桌上的图纸,眉头紧锁。
薛弥声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零三分。会议该开始了。
“关于芯片合作,”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做了决定。”
六双眼睛同时看向她。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可以触摸。
“我们推进,但分两步走。”薛弥声继续说,“第一步,做测试芯片,验证关键模块和工艺兼容性。预算二十万,时间两个月。第二步,如果测试成功,推进完整流片,预算再加一百万,时间六个月。”
她停顿,让这些数字在空气里沉淀。周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赵工推了推眼镜,张工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二十万从哪里出?”负责财务的小王最先问出实际问题。
“从下季度市场预算里挪十万,设备采购推迟省五万,剩下的……”薛弥声顿了顿,“我个人垫五万。”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李工停下转笔的动作,张工抬起头,周工和赵工对视了一眼。创业公司创始人垫钱不是新鲜事,但在声觉,这是薛弥声第一次公开这么说。
“薛总,这……”小王想说什么。
“只是暂时的。”薛弥声打断她,“如果测试成功,付氏的投资会进来,钱会还上。如果失败……”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如果”后面的重量。
“时间呢?”周工问,“两个月测试芯片,加上后续的完整流片,总共八个月。这期间我们的产品开发怎么办?”
“并行。”薛弥声调出她昨晚做的时间线图,投在白板上,“测试芯片阶段,硬件团队重点跟进芯片验证,软件团队继续优化算法。完整流片阶段,我们开始产品原型开发,用仿真数据做设计。芯片回来后再做集成调试。”
图表很详细,每个时间段的任务、负责人、交付物都标得清清楚楚。但所有人都知道,计划再完美,执行时总有意外。
“付总那边,”赵工慢慢开口,“她同意这个分阶段方案吗?”
“昨天沟通了,她同意。”薛弥声说,“测试芯片的方案是她提出的优化版,二十万、两个月,失效率预估5%以下。”
“5%?”赵工挑眉,“她有数据支撑吗?”
“有。新的工艺模型权限已经批了,仿真数据今天下午出来。”薛弥声看向赵工,“周六付总会来公司做技术交底,到时候你们可以直接问。”
提到周六,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微妙地变化了。李工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张工清了清嗓子,周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所以周六,”小王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正式和付氏开始合作?”
“是技术交底。”薛弥声纠正,“付聆雪会详细讲解芯片设计,我们会提问。合作的具体条款还要谈,但技术层面可以先推进。”
她用了“付聆雪”而不是“付总”,这是一个有意识的决定——把称呼从职衔拉回到人名,拉回到一个具体的技术专家,而不是那个充满复杂符号的前女友。
“团队的分工呢?”张工问,“谁主要负责对接?”
“硬件团队周工和赵工负责芯片技术对接。”薛弥声说,“软件团队张工负责算法适配。李工负责记录和文档。我总体协调。”
分工明确,听起来很合理。但薛弥声知道,真正的难点不在这里,而在那些没说出来的地方——团队对付聆雪的接受度,她和付聆雪的工作互动,那些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历史阴影。
“还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晨光移动了一点点,现在照在薛弥声面前的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电路线条在光线下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薛总,”李工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问个私人点的问题吗?”
所有人都看向李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前端工程师,此刻脸有些红,但眼神很认真。
“你说。”薛弥声平静地说。
“你和付总……你们现在,是纯粹的工作关系吗?”
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张工瞪大眼睛,周工咳嗽了一声,赵工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王在桌子底下踢了李工一脚,但李工没退缩,只是看着薛弥声。
薛弥声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能听见远处街道上公交车的刹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是工作关系。”她最终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付聆雪是付氏派来的技术顾问,我是声觉的创始人。我们为同一个技术目标合作,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