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署后的第一份文件摊开在办公桌上,纸张在上午十一点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薛弥声俯身细看那份设备借用协议。三页纸,条款清晰,责任明确,租金象征性的一元。法务已经审阅过,在几个关键条款处用黄色荧光笔标出:“设备损坏赔偿标准”“借用期限及续借流程”“知识产权归属”。页尾是双方签字栏,声觉科技这边需要她签字,付氏实验室那边已经有一个潦草但有力的签名——付聆雪。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签名处,付聆雪的字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用的是那种深蓝色的墨水,笔画有力,每个字母都工整,但连笔处透着一种难以模仿的个人风格。薛弥声认得这个签名——很多年前,在实验室的采购单上,在论文的投稿信上,在那些她们共同署名的文件上,这个签名总是出现在她名字的旁边。
现在,这个签名单独出现在这里,在协议的另一方,等待着她的签名与之并列,但不是并肩,而是对立——声觉科技,付氏实验室。甲方,乙方。
笔尖落下,她的名字出现在纸上。薛墨声,三个字,她写得很快,但每个笔画都清晰。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签完字,她放下笔,拿起协议,对着光看了看。两个签名并排,她的在左,付聆雪的在右,中间隔着一条虚线,虚线下方印着“协议生效分隔线”。很规范的商业文件,但此刻在她眼里,有了某种超越商业的象征意味——她们的名字又出现在同一份文件上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虽然是在这条分隔线的两侧。
她把协议递给小王:“扫描,电子版发付总,原件快递到付氏实验室。”
“好的薛总。”小王接过协议,小心地收进文件夹。
薛弥声重新坐回座位。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照在了她面前的那叠设备清单打印件上。那些高精度仪器的型号、参数、借用来源在光线下清晰可辨。她拿起清单,目光落在“高速示波器LeCroy WavePro HD”这一行。付聆雪说“认识的一家研究所可能有闲置的”,但没说具体是哪家研究所,也没说为什么能借到。以她对付聆雪的了解,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人情或交换,但付聆雪不会主动说,她也不会问。
这就是她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在专业范围内高效协作,在私人边界处保持距离。设备借用是专业范畴,所以付聆雪主动协调;背后的人情是私人范畴,所以她不提,薛弥声也不问。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是付聆雪的消息:“协议收到了。设备已经安排好了,频谱分析仪和网络分析仪明天可以送到声觉。高速示波器需要你们派人去研究所取,地址和联系人信息发你邮箱了。”
效率总是这么高。薛弥声回复:“收到。明天安排人去取。另外,培训手册我们开始看了,有些操作细节需要确认,问题清单下午发你。”
“好。建议先自己尝试理解,实在不懂再问。这样学习效果更好。”
“明白。”
“另外,”付聆雪停顿了一下,“示波器那家研究所的负责人是我以前的导师,人很好,但有点唠叨。去取设备的人最好有耐心。”
这条消息有点超出纯专业范畴了。薛弥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为什么说这个?”
“避免不必要的摩擦。我导师喜欢问很多问题,如果去的人不耐烦,可能会影响后续合作。”
“明白了。我会安排合适的人。”
“好。”
对话结束。薛弥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创业园区里有人在小径上散步,大概是上午的短暂休息时间。她想起付聆雪的导师——确实是个话多的老先生,当年她们读研时去请教问题,经常被拉着聊一两个小时,从技术细节聊到学术八卦,再聊到人生哲学。付聆雪总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她则经常找借口提前溜走。
现在付聆雪特意提醒这个细节,是在用她的方式提供帮助,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派人去,我希望过程顺利”。这是一种很付聆雪式的关心——不直接说“我担心”,而是提供具体信息来预防问题。
薛弥声站起身,走到周工和赵工的工位旁。两人正在看培训手册的电子版,眉头紧锁。
“薛总。”周工抬头,“这个频谱分析仪的高级功能部分,手册写得太简略了,很多参数设置没说明白。”
“先标记出来。”薛弥声说,“问题清单下午统一发付总。另外,明天要去一个研究所取高速示波器,你们谁去?”
周工和赵工对视了一眼。赵工说:“我去吧。周工明天要调试测试环境。”
“好。”薛弥声点头,“那个研究所的负责人是付总以前的导师,喜欢聊天,问很多问题。你耐心点。”
赵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白。我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老教授,有经验。”
“地址和联系人信息一会儿发你。”薛弥声说,“取回来后先检查设备状态,有问题及时反馈。”
“好的。”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阳光现在移到了桌角,那叠设备清单被照得有些反光。她整理了一下文件,然后打开邮箱,给付聆雪的导师写邮件。措辞很恭敬,说明来意,附上协议扫描件,约定取设备时间。发送。
然后她开始看培训手册。付聆雪发来的电子版有五百多页,涵盖了所有借用设备的操作、维护、故障排除。她快速浏览目录,然后重点看声觉需要用到的部分。手册编写得很专业,但确实如周工所说,有些地方过于简略,假设读者有相关知识背景。
她在问题文档里记下几个疑点。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写下一个个具体的技术问题。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桌角移到键盘边缘,暖意透过皮肤传来。
写到第七个问题时,她停住了。那个问题关于网络分析仪的校准步骤,手册里只写了标准流程,但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对于高频测量,建议使用双端口校准法以提高精度。”这个备注是付聆雪手写的,用的是那种深蓝色的墨水,和她签名时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