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芯片设计。付聆雪不会草率地画一条线,不会随意地定一个参数。每一笔都有计算,每一个数字都有仿真支撑,每一个结构都有物理原理背书。
那么感情呢?那些手写备注,那张月相图,那通电话,那些关于夕阳和降雨的对话——这些是否也经过了同等的计算和考量?是否也是付聆雪在深思熟虑后,给出的、她认为最合适的“解决方案”?
薛弥声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月来,付聆雪在靠近。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谨慎、用工作和专业包裹着的方式,在靠近。像解一道复杂的方程,一步一步,严谨推导,不跳过任何步骤,不忽略任何细节。
而她,薛弥声,站在这条被重新推导的路径上,既是被解题的对象,也是解题的参与者。她给出条件,她回应步骤,她看着那个解一天天变得清晰,一天天变得具体。
雨声忽然小了些。
不是雨停了,是风转向了。雨点不再猛烈地敲打窗户,而是斜斜地飘洒,声音变得轻柔,像远处有人在细语。
薛弥声终于站直身体。背离开门板时,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转身,再次面对那扇门。
手伸出来,不是去开门,而是轻轻按在门板上。木质表面光滑微凉,她能感觉到门板背后那个空间的空旷和寂静。明天早晨,这里又会充满键盘声、讨论声、设备运转声。下周三下午,这里会有付聆雪的声音,讲解技术的声音,回答问题的声音。
她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和三年前一样清晰冷静,还是会因为紧张而略微加快?会因为团队的提问而停顿思考,还是会流畅地给出每一个答案?
薛弥声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象这些细节。想象付聆雪走进来的样子,想象她站在白板前写字的样子,想象她拿起芯片样品讲解的样子,想象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样子。
这些想象让她胸口发紧。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细腻的、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震颤。那种震颤在黑暗里,在雨声里,在她独自站在门外的这个时刻,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真实。
她收回手,手指蜷缩进掌心。指甲轻轻抵着手心,留下几个微小的月牙形印记。然后她松开,手掌在身侧摊开,像在释放什么,又像在迎接什么。
走廊的灯没有亮。她站在黑暗里太久了,声控系统已经判定这里无人。但她不需要光。她能看清门,能看清走廊的轮廓,能看清窗外雨夜中城市模糊的光影。
这就够了。
她终于迈开脚步。第一步有些迟疑,鞋跟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二步就稳了,第三步更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在她身前铺出一条光的通道。
走到电梯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隐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已经看不清楚。只有门牌号在远处安全出口绿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她转回头,按下电梯按钮。
按钮亮起橙色的光,在昏暗里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电梯正在从一楼上来,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1,2,3……
她等待着,听着电梯井里缆绳和导轨摩擦的细微声响,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听着窗外渐渐又大起来的雨声。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的光涌出来,明亮得让她眯了眯眼。她走进去,转身,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门完全关闭的前一秒,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灯光正在一盏盏熄灭,从远到近,像潮水退去。黑暗重新覆盖那里,覆盖那扇门,覆盖那个空间,覆盖这个雨夜里所有细微的震颤和想象。
电梯下行。
而她心里,那条轨道,在那个黑暗的、雨声潺潺的走廊尽头,在那个即将迎来某个人的办公室门口,继续延伸。
缓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