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薛弥声说。
“芯片样品,我会带来。”付聆雪又说了一遍,好像这句话需要反复确认,“你可以亲手摸,可以仔细看,可以问任何问题。”
“好。”
付聆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收紧,公文包的皮革提手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那……”她最终说,“我走了。”
“路上小心。”薛弥声说。
付聆雪点点头,转身按下电梯按钮。B层的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时,她走进去,转身,面向外面。
在门合拢的前一秒,薛弥声看见她抬起手,做了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挥手动作。
然后门关上了。
薛弥声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显示屏上数字变成B1,B2,然后停住。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大楼门口。
雨确实下得很大。玻璃门外,雨水织成密集的帘幕,街道在雨幕中模糊成流动的光河。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看着雨,看着夜色,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柔软而模糊的世界。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付聆雪发来消息:“到车上了。雨真的很大,你确定要走过去?”
她打字:“确定。几步路而已。”
发送。
付聆雪几乎立刻回复:“那你等一下。”
薛弥声还没明白这句“等一下”是什么意思,就看见远处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处,车灯亮起。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出,穿过雨幕,停在大楼门口的雨棚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付聆雪坐在驾驶座,隔着雨幕看向她。
手机又震了:“上车,我送你到你的车那里。”
薛弥声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雨中的车,看着车窗后付聆雪模糊的侧脸。雨水打在车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雨棚下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冲进雨里。
短短几步路,雨点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冷气。
车里很温暖,有淡淡的皮革味,还有付聆雪身上那种熟悉的、清冽的气息。付聆雪递过来一包纸巾,没有说话,只是启动了车子。
车缓缓驶入雨幕。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划出清晰的扇形视野。街道在雨中变得安静,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和雨点敲打车顶的细密鼓点。
“你的车在哪?”付聆雪问,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路口右转,创业园区的露天停车场。”
“好。”
车在红灯前停下。雨幕中的红灯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光晕。付聆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个结构,”她忽然说,眼睛看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我当年应该听你的。”
薛弥声转过头看她。付聆雪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认真,下颌线紧绷着。
“什么?”薛弥声问。
“异形连接结构。”付聆雪说,“当年你说值得尝试,我说工艺太复杂,成本太高。我说‘现在不是时候,等以后条件成熟了再说’。”
她顿了顿,红灯变绿,车缓缓启动。
“但我后来发现,没有什么‘以后’。”付聆雪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有种薛弥声从未听过的、近乎苦涩的东西,“如果当时不做,可能永远都不会做了。因为‘以后’永远有新的理由,‘以后’永远不是‘现在’。”
车在雨中行驶,雨刷规律地摆动。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所以这次,”付聆雪说,“我不等了。”
车拐进创业园区,停在露天停车场的入口。薛弥声的车就在几十米外,在雨幕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付聆雪停下车,但没有熄火。她转过头,看着薛弥声。车厢里的光线很暗,但薛弥声能看清她的眼睛,看清眼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复杂的光影。
“下周三,”付聆雪说,“我会把那个结构带来。不只是芯片样品,还有所有的设计图纸,所有的仿真数据,所有的工艺参数。你想要看的,我都会带来。”
薛弥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三年前离开、三年后重新走进她生活的女人,看着这个用技术和数据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却又每一句都让她心跳加速的女人。
“好。”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我会准备好。”
付聆雪点点头,转回头看向前方。雨还在下,雨刷还在摆动,车里的暖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薛弥声拉开车门,冷风和雨水涌进来。她下车,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付聆雪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坚定。她没有转头,只是抬起手,又做了那个很轻的挥手动作。
薛弥声关上车门,冲进雨里,跑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时,她浑身已经湿透了。但她没有立刻启动引擎,而是坐在黑暗里,看着前方。
付聆雪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在雨幕中亮着。过了大约半分钟,那辆车才缓缓启动,调头,驶出园区,消失在雨夜的街道尽头。
薛弥声坐在那里,听着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呼吸,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她想起付聆雪说的那句话:“如果当时不做,可能永远都不会做了。”
她想起那个挥手的手势,想起电梯里的目光,想起那些关于芯片结构、关于工艺参数、关于成本和性能的对话。
她想起下周三。
然后她启动引擎,车灯划破雨幕。
雨还在下。但她的心里,有一条轨道,在这个雨夜,在这个意外的相遇之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更加不可阻挡地向前延伸。
延伸向四天后的那个下午,延伸向那个异形连接结构,延伸向那个说“这次我不等了”的人,延伸向一个她还没有完全看清、但已经能感觉到温度的、正在缓缓展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