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弥声看着那台电脑,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她知道,如果她现在打开电脑,打开邮箱,可能会看到付聆雪发来的新消息。也许不是成本控制方案——那个说明天上午十点前发——但可能是别的什么。一句“到家了吗”,一句“雨停了”,或者……什么也没有。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光点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移开目光,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那道微弱的夜光。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刻意清空思绪,专注于呼吸。吸气,数到四;屏气,数到七;呼气,数到八。这是她以前压力大时用来助眠的方法,很久没用了,但身体还记得。
吸气,一,二,三,四。
屏气,一,二,三,四,五,六,七。
呼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重复。
第三次重复到呼气时,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放松下来,呼吸变得更深,更慢。脑海里那些清晰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那些声音开始变得遥远,那些紧绷的感觉开始消散。
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一个画面突然清晰地浮现——
不是今晚的画面,是更久以前的。七年前,实验室里,深夜。她和付聆雪并肩站着,看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公式。两人都累了,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还很亢奋,因为刚刚突破了一个关键难点。
付聆雪忽然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在荧光灯下闪着微光。她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和你一起解问题。因为你的直觉总是对的,即使一开始看起来不靠谱。”
当时的薛弥声笑了,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付聆雪很认真地说,“我的思维太线性,太依赖逻辑推导。你的直觉能跳过中间步骤,直接看到问题的本质。我们配合,就能找到最优解。”
那个瞬间,薛弥声记得自己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扎实的感觉。不是浪漫的悸动,是更深层的、关于被理解、被认可、被需要的感觉。她知道付聆雪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她说“最喜欢和你一起解问题”,那就是真的最喜欢,是经过比较和验证的结论。
就像现在,付聆雪说“这次我不等了”,那就是真的不等了,是经过计算和思考的决定。
画面渐渐淡去,睡意重新涌上来。
这一次,薛弥声没有抵抗。她让自己沉入那种温暖的、昏沉的、边界模糊的状态。意识像水底的暗流,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在完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下周三,当付聆雪站在声觉的实验室里,当她们再次并肩看着某个技术问题,当付聆雪转过头看她时,那个瞬间,会不会和七年前的那个瞬间,有某种隐秘的呼应?
会不会就像那个异形连接结构——表面是全新的设计,但内部遵循着同样的物理原理,同样的力学逻辑,同样的、从过去延续至今的、关于对称性和补偿的思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这个念头浮现时,她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温暖的、扎实的感觉。
就像七年前那样。
就像指尖触碰到那个有“扎实的弹性”的结构时,可能会有的感觉。
然后睡意完全覆盖了她。
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
窗帘缝隙里的夜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随着时间缓慢移动。
而那条轨道,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在这个半睡半醒的边缘,在这个关于七年前的记忆和下周二的期待的间隙里,继续向前延伸。
缓慢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延伸向四天后的那个下午,延伸向那个可以亲手触摸的结构,延伸向那个说“不等了”的人,延伸向一个正在缓慢但确定地变得清晰、变得温暖、变得值得期待的、重新开始的未来。
延伸向一个可能和七年前的那个瞬间,产生隐秘呼应的、新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