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城的六月,暑气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
正午日头最烈时,连路边觅食的蚂蚁都嫌柏油路烫脚,只敢贴着墙根钻,唯有栖在道旁梧桐浓荫里的夏蝉不知疲倦地聒噪着,声浪混着热浪翻涌,直到夕阳沉下地平线之前,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
傍晚的风总算捎来了几分凉意,街边的露天烧烤摊陆续支棱起来,那家大排档一如既往准时开摊,服务员阿姨刚把塑料桌椅在油乎乎的地面摆稳,薛岂就拖着人字拖“啪嗒啪嗒”晃了过来,熟门熟路地往角落那张固定的桌子一坐,屁股沾着椅面的瞬间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
“老板,老样子来一套!”他总爱一个人待在角落,一扎啤酒、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便是一晚上的消遣。
“好嘞!”柜台后传来老板洪亮的应和,油锅里的辣子瞬间爆香。
薛岂刚踏出大学校门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自由,就天天被爸妈催着找工作,胸口像堵着团闷火,怎么也散不去。他抓起罐冰镇啤酒,“啪”地拉开拉环,对着西方天际那片烧得通红的晚霞,没头没脑地念了句:“人生得意须尽欢啊,莫使金樽空对月!”
话刚落,他烦躁地撸了把自己的寸头,指腹蹭过短发发茬,又自嘲地叹了口气:“自欺欺人!难道我的人生就要这样了吗?每天重复着吃饭、工作、被催婚的日子?”
愁绪缠上心头,他举起易拉罐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闷躁。
“年纪轻轻,干嘛那么哀怨?”
一道夜莺般清甜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飘进他的耳朵,薛岂浑身一酥,像被羽毛轻挠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黑溜溜的杏仁眼——眼前站着个年轻姑娘,秀气的五官嵌在鹅蛋小脸上,简单的高马尾束在脑后,衬得整个人清爽又灵动。她嘴角噙着微笑,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薛岂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会遇见这么好看的姑娘,他就不该穿着皱巴巴的T恤、趿着人字拖就出门,连头发都没打理。
可下一秒,与她对视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从脊背窜了上来,像被人用冰锥轻轻戳了下。他恍惚中觉得,眼前这张青春娇俏的脸蛋,和这个鲜活的躯体之间,好像隔着层看不见的膜——那笑容甜是甜,却总透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仿佛这张脸下,藏着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这怪异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薛岂立刻暗骂自己矫情:一天天哪来那么多怪念头?虽说他天生阴阳眼,被动撞见不少灵异事,但也不至于敏感成这样啊,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是妖祟?
蔺芷兰见他盯着自己发愣,笑着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薛岂,”薛岂回过神,嘿嘿一笑,故意逗趣,“岂有此理的岂。”
“哈哈!”蔺芷兰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释,没忍住笑出声,眼角弯成了月牙。
薛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已悄悄泛红:“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蔺芷兰笑意浅了些,轻声道:“我叫蔺芷兰。”
“芷兰……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薛岂琢磨了片刻,傻笑着点头,“好听!比我的名字有文化多了!”
“谢谢,”蔺芷兰转头望了一眼大排档旁亮着灯的便利店,“不多聊了,我还有事,拜拜,有缘再见。”
“拜……”
薛岂的“拜”字还没说完,蔺芷兰的身影就转进了小巷,快得像一阵风,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他的幻觉。
巷里的风带着老墙的潮气,蔺芷兰拎着从便利店买的食物,走在越来越暗的路上,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路灯的光在地面投下了斑驳的影子,她拐进一条更窄的老巷,推开了一扇褪色的木门——这是间陈旧的旅店,墙皮都已剥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
“师父,我回来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床上坐着位花甲老人,他满脸皱纹,背也驼了,眼神却透着几分清明。
“嗯。”老人轻轻应了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喝点儿粥吧。”蔺芷兰小心翼翼地拆开塑料袋里的小米粥,粥还带着余温,她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一勺一勺细心地喂到老人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