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大亮,空荡荡的庭院中,薄雾氤氲。
这么冷的天,又是早上,最是寒气逼人,然而李澜未着铠甲,只穿了一身窄袖束腰的青色练功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挽起,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
手中一柄长剑,在朦胧晨光中泛着银光,动作并不算快,但每一剑刺出,收回、都精准无比。
剑破开沉沉雾气,完美回鞘,就在这时,李澜身后响起一声轻轻的“呀”。
他转头,看见连廊的柱子后有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是她,他那个刚过门没几日的小妻子,苏婉柔。
此刻躲在廊柱后面,探着个脑袋看他。
一身浅樱色织花棱子对襟袄裙,脖子和袖口都滚着一圈兔毛,巴掌大的小脸陷在兔毛里。
他记得前两日见到他,倒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总是垂着脑袋,今天好像是呆住了,居然忘记低头了,两个大眼睛圆溜溜的,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特别像他从前在北境打猎时遇到的一种叫傻狍子的小动物。
苏婉柔也被吓了一跳,她不是故意出声的,她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慌忙后退一步,然后背过身去捂住了嘴巴,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被将军发现了……她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只是路过……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不懂规矩,会不会把她退回苏府……苏婉柔有些懊恼,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讨好将军,怎么倒先惹来麻烦。
然而等了好一会,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庭院中再没有练剑的声音,只有小鸟的啾啾声。
将军……走了吗?还是……
苏婉柔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小心翼翼转过身,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青石板地上被剑气扫落的几片落叶。
将军,方才是看见她了吧?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有些茫然。
“夫人!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可让奴婢好找!” 锦书抱着件厚厚的白底绿萼梅兔毛缎斗篷,急匆匆地从月洞门那边寻了过来,见到她,明显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将斗篷披在她肩上,一边手忙脚乱地系带子,一边担忧地絮叨,“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穿这点就跑到这风口来了?连个手炉也没带!仔细冻着!快些回房吧,那边太医已经来了。”
苏婉柔脑子里一团浆糊,看到锦书一边应着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回了暖阁。
太医果然来了。
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身后跟着背药箱的童子。
诊脉细致,问询详尽,最后开了方子,又温声叮嘱了许多,无非是“夫人体虚,需得慢慢温养,切不可劳神受寒,饮食宜清淡,作息须规律”云云。苏婉柔一一应了,心里却茫茫然。这些话,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午后,雪停了,天色透出些微的晴光,映得雪地有些晃眼。她喝了丫鬟煎好的、浓黑苦涩的药汁,含着一颗蜜饯,在窗前又坐了一会儿,终究抵不住困意,被劝着回床上小憩。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时梦时醒。梦里有时是苏家后院里那株总也开不好的海棠,有时是嫡母半垂着眼帘没什么情绪的叮嘱,最后,竟然,竟混入了早晨那个练剑的背影。
她惊了一下,醒过来,额角渗出些微冷汗,心跳得有些快。
屋内静悄悄的,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噼啪一声,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她拥着被子坐起,怔怔地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隐约的沉稳的脚步声,和下人低低的问安声。
是将军回来了。
苏婉柔的心,没来由地又提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又抚平了寝衣的褶皱,坐得更直了些,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并未往内室来,停在了外间。
接着是衣物窸窣的声音,似乎是在解披风。然后,是管家低而清晰的回话声,禀报着今日府中事务,提到了太医来过,开了方子,已让人去抓药了,提到了午膳和晚膳的安排,提到了库房新领的银霜炭……
李澜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并不多言。他的声音透过隔扇传来,比昨夜和今晨听起来,似乎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
外间的对话声停了片刻。苏婉柔听见李澜似乎喝了口茶,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略微清晰,显然是转向了内室这边,但语气依旧是平淡的:“醒了?”
他察觉了。苏婉柔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嗯。”
“进来回话。”这话是对外面说的。
很快,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是周嬷嬷,在府中颇有体面。她先是对着床上的苏婉柔行了一礼,口称“夫人”,然后转向外间方向,微微躬身。
“太医怎么说?”李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周嬷嬷恭谨地回禀,将太医的诊断和嘱咐,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末了道:“……方子已让稳妥的人去抓了,药也煎过一服给夫人用了。太医说,夫人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又兼心思郁结,需得徐徐图之,仔细将养,最忌劳神忧虑,寒邪侵体。”
外间沉默了一会儿。苏婉柔甚至能想象出李澜微微蹙眉听着的模样。
“嗯。”他终于开口,“既如此,一应饮食起居,皆按太医嘱咐的来。她身边伺候的人,要仔细挑,务必稳妥细心。缺什么,用度上,不必俭省。”
“是,将军放心,老奴省得。”周嬷嬷应道。
“下去吧。”
周嬷嬷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内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轻响。
苏婉柔拥着被子,听着外间再无动静,只有沉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他是在关心她的身体么?因为是他娶回来的夫人吗?所以需要确保她不出岔子?她慢吞吞地想着。
就在这时,珠帘轻响,李澜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常服,是一身深灰色的棉袍,少了些官服的冷硬,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甜白瓷的盖碗,正袅袅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