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苏婉柔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慢了半拍,细声问:“将军……今日可还要去营中?”
“不去了。”李澜道,顿了顿,又补充,“年关已至,营中无事。”
苏婉柔心里没来由地松快了些。
虽然他在府中,她也多半只是远远看着,或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可知道他在,和知道他不在,感觉终究是不同的,一个人总是有些孤独。
晚膳比往日丰盛许多。
周嬷嬷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寓意吉祥的年菜,还备了一壶温好的屠苏酒。李澜让下人都退了出去,只他们二人在偏厅用膳。
红烛高烧,映得满桌佳肴色泽诱人,倒真有几分过年的团圆喜庆气氛。
只是席间两人,一个习惯沉默食,不言寝不语;一个不善言辞,小心翼翼,这团圆饭便吃得格外安静。
李澜默不作声地给她布了几次菜,都是清淡易克化,性温补的。苏婉柔小口吃着,偶尔抬眼偷偷看他。他喝酒的姿态很好看,手指修长,握着小小的青玉杯,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带着一种利落豪放的劲儿。
“尝尝这个。”李澜将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年糕推到她面前,“不很甜。”
苏婉柔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年糕软糯弹牙,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恰到好处的清甜,确实不腻。她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点点头:“好吃。”
李澜看着她唇边的笑意,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膳后,两人移步暖阁。
周嬷嬷早已命人将暖阁收拾得格外舒适暖和,炕桌上摆着干果蜜饯,还燃了清雅的岁寒三友香。
窗外,不知谁家顽童,早早地点燃了爆竹,远远传来几声噼啪脆响,更衬得室内宁馨。
苏婉柔脱了鞋,侧身坐在暖炕上,怀里抱着那个李澜给她带回来的鎏金莲花纹的手炉,看着他在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翻看。
烛光下,他侧脸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色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李澜放下书,
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倦意。他抬眼,见苏婉柔还醒着,正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不困?”他问。
苏婉柔回过神,下意识摇摇头。其实是有些困了,眼皮有些发沉,可又舍不得这难得温馨的独处时光。“还……还好。”
李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却也没重新拿起书。他静坐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开春后,若身子好些,可想出去走走?”
苏婉柔怔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去……哪里?”
“京郊有几处庄子,景致尚可。也清净。或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去何处看看?”
苏婉柔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苏家时,她出门的机会寥寥无几,偶尔随嫡母姊妹去寺庙上香或赴宴,也是跟在最后,目不斜视,更别提主动说想去哪里。她迟疑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炉上凸起的莲花纹,慢吞吞地说:“我……不知道,京郊……庄子,很好。将军觉得……哪里好便好。”她将决定权,习惯性地小心翼翼地交还给他。
“庄子清静,有温泉,于你身子或许有益。”李澜道,语气是陈述,却带着征询的意味。
温泉……苏婉柔只在书里或旁人闲谈中听过。想象着热腾腾的泉水,她心里生出一丝模糊的向往,又带着点怯怯的好奇,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李澜“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
夜渐深,窗外偶有零星的爆竹声。苏婉柔到底抵不住困意,裹着厚厚的绒毯,靠着引枕,眼皮渐渐沉重。
手里抱着的手炉慢慢滑落。
一只大手伸过来,接住了下滑的手炉,轻轻放到一边。
苏婉柔在迷糊中无意识蹭了蹭绒毯,发出一点细碎的满足的呓语,彻底沉入梦乡。
李澜的看中包裹在绒毯里的白皙小脸,许是屋内地龙烧的热,双颊晕着淡淡的粉,颊边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颤。
草木困于囹圄,移栽于室。
李澜莫名又想到了这句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可怜,被圣旨随手塞到他身边,时时刻刻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小姑娘。
爆竹声,远远近近。
他俯身将滑落的绒毯,仔细地为她重新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