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日子,京中各家都是多多少少沾亲带故的关系,大多都要忙着走亲访友,宴饮酬酢。
李澜是朝中有名的孤臣,从不结党营私,在京中也没有什么姻亲宗族,可镇北将军的赫赫威名与圣眷摆在那里,年节间的拜帖与邀约,依旧雪片般飞来。除了非去不可的宫宴,以及几位真正过命交情的军中袍泽小聚,其余他一概推了。
苏婉柔对此一概不知,只是觉得猝不及防有了很多和将军相处的日子,虽然她大多时候都是呆呆的在一旁看着对方。
将军府也在为元宵做准备,甚至有了自己的灯廊。
那是李澜吩咐下人,用年前采购的各色纱灯、绢灯、琉璃灯,在连接前后院的长廊里精心布置的。入夜后点亮,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有憨态可掬的走马灯,有绘制着山水花鸟的宫灯,有玲珑剔透的兔子灯,莲花灯……将一条原本普通的回廊,装点的如梦似幻,漂亮极了。
苏婉柔第一次走进这灯廊时,几乎呆住了。
她站在廊口,仰着头,看着头顶、两旁那无数盏明明灭灭光华流转的灯,眼睛睁得圆圆的。
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她过于白皙的肌肤染上一点温暖的颜色,也映衬得那一双眼眸璀璨若琉璃。
李澜陪在她身侧,看着她像孩童般,一盏一盏灯仔细地看过去,脚步挪得很慢,时不时发出“哇”“呼”这种开心的赞叹。
她在一盏绘着嫦娥奔月的八角琉璃宫灯前停留了许久,仰着脸,看得入了神。
“喜欢?”他问。
苏婉柔回过神,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真好看。” 顿了顿,又细声补充,“比……比画上的还好看,亮亮的。”
她说话时,气息微微拂动,带着一股终日与汤药为伴而沾染的淡淡的清苦药香,却并不难闻。
廊内灯光摇曳,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与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两个人影晃动,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西市有灯会,到时候可以去看。”李澜抬手,为她拂开额前一丝被夜风撩起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光滑的额角,两人皆是一顿。
苏婉柔脸颊微热,垂下眼睫,有些手足无措。
李澜也收回手,负在身后,搓了搓手指,指尖似乎仍残留那细腻温软的肌肤触感。
“走吧,前面还有。”他率先迈步,声音在寂静的灯廊里,显得格外低沉。
苏婉柔这才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在璀璨的灯廊之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谁也没有再说话,只听得见脚下轻微的步履声。
苏婉柔偷偷抬眼,看着前方男人挺拔的背影,一身窄袖锦衣,腰系革带,越发衬得肩宽背直,腰身紧瘦,深色的云缎在流转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双腿修长笔直,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将军走路真好看。
苏婉柔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暗恼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从灯廊回来,夜已深。洗漱完毕,两人各自躺下。苏婉柔侧身向内,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眼前似乎还晃动着廊下那一片流光溢彩,还有,还有将军那个宽肩窄腰大长腿的背影!
苏婉柔把脸蒙在被子里,往左翻,睡不着,往右翻,还是有点睡不着,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动。
李澜似乎翻了个身。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熟悉的力度,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苏婉柔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
黑暗中,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睡吧。”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听话的闭上双眼。
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年味的余韵在这一日被推至顶峰。
将军府的灯廊依旧璀璨,但比起外头满城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的盛景,便显得清静了许多。
李澜早先提过的西市灯会,苏婉柔终究没去。
她还是有点害怕人群,光是想象那摩肩接踵的人潮,便觉得胸口发闷。李澜也没再提,仿佛那日只是随口一说。
这日晨起,天色便有些阴沉。
苏婉柔昨夜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光怪陆离,醒来时觉得口中发苦,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早膳是厨房精心准备的元宵,有芝麻馅、豆沙馅,还有小巧玲珑的珍珠圆子,盛在甜白瓷碗里,汤水清亮。
李澜已经坐在桌旁,见她进来,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没说什么。苏婉柔坐下,小口抿着汤,元宵只吃了半个,便觉得甜腻,放下了勺子。
“不合胃口?”李澜问,他碗里的已经吃完。
苏婉柔摇摇头,慢吞吞道:“有些……腻。”
李澜看了她一眼,对旁边侍立的周嬷嬷道:“让厨房煮碗鸡丝粳米粥来,清淡些。”
周嬷嬷应声去了。苏婉柔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他神色如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多时,粥送来了。
熬得恰到好处的粳米粥,米粒开花,稠滑莹润,里面细细地掺着撕得极细的鸡丝,点缀着几粒碧绿的葱花和姜末,香气清淡却诱人。
温度也正好,不烫不凉。
李澜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