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侯府的试探终究归于平静。

李澜那日直白而不留情面的回绝，显然让赵夫人乃至她背后的某些人明白了态度，至少短期内，再无人敢以“赏花”“探病”之类的名目，轻易登将军府的门。

苏婉柔乐得清静。

东园的芍药苗已抽出嫩绿的叶片，生机勃勃。

然而，有些事，并非闭门不出就能全然避开。

这日，李澜被召入宫中议事，归期不定。

苏婉柔独自用了午膳，正靠在窗边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尝试绣一方新的帕子。

这次绣的是简简单单的几竿翠竹，虽依旧歪斜，却比之前的“竹叶”进步了不少。她绣得专注，连周嬷嬷悄然进来，在旁欲言又止了半晌都未察觉。

“夫人。”周嬷嬷终于低声唤道。

苏婉柔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周嬷嬷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低声道：“门房来报，苏家……五小姐又来了。还带了两位客人，说是永宁伯府的二少奶奶和兵部刘侍郎家的嫡女。”她顿了顿，补充道，“人已到了二门，说是听闻夫人身子大好，特来探望。”

苏婉柔握着绣花针的手顿住了。苏婉婷？还带了旁人？兵部刘侍郎……她隐约记得，这位刘侍郎似乎与李澜在朝中有些龃龉，虽未明面冲突，但关系绝谈不上和睦。永宁伯府更是与安远侯府走得近。

来者不善。这四个字慢吞吞地浮上苏婉柔心头。她抿了抿唇，将军不在……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外，仿佛期待那道玄黑挺拔的身影能如往日般出现。

周嬷嬷察言观色，轻声道：“夫人若不想见，老奴便去回了，说您正歇着……”

苏婉柔沉默着。她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苏婉婷能带着人直闯二门，显然是有备而来。若这次避而不见，不知又会传出什么闲话，或许还会给将军平添麻烦。

她不想给将军添麻烦。

她放下绣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请她们……去花厅吧。我稍后便到。”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是，夫人。”

花厅里，苏婉婷正与两位华服女子言笑晏晏。永宁伯府的二少奶奶王氏，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娇艳，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世故。刘侍郎的嫡女刘玉莹，年纪与苏婉婷相仿，生得柳眉杏眼，只是眼神略有些飘忽，带着闺阁女子少见的心事重重。

见苏婉柔在周嬷嬷和锦书的陪同下进来，三人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轻蔑。

苏婉柔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的春衫，料子是李澜前几日刚让人送来的软烟罗，轻薄透气，颜色清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只是她终究体弱，眉宇间依旧笼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怯怯之气。

“三姐姐可算来了！”苏婉婷率先起身，亲热地迎上来，挽住苏婉柔的手臂，“几日不见，姐姐气色越发好了，可见将军府风水养人。”她笑语盈盈，目光却飞快地将苏婉柔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王氏和刘玉莹也起身见礼，口称“李夫人”，态度客气，笑容却未达眼底。

苏婉柔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微微颔首回礼，请她们坐下。丫鬟奉上茶点，是今春新贡的明前龙井和几样精巧的江南点心。

寒暄几句，话题便有意无意地引到了苏婉柔身上。

“早听闻李将军对夫人爱重非常，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王氏抿了口茶，笑吟吟道，“夫人这身软烟罗，是江南今年的新贡吧？颜色真衬夫人。”

苏婉柔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刘玉莹则看似关切地问道：“听闻夫人前些日子身子不适，连安远侯府的花宴都未能出席。如今可大好了？春日最易染恙，夫人还需仔细将养才是。”她语气轻柔，话里却暗指苏妙儿体弱多病，不善交际。

苏婉柔反应慢，听不出其中的意味，只当对方真的在关心自己，脸颊微微泛红，细声道：“劳刘小姐记挂，已好多了。”

刘玉莹“呵呵”干笑了两声。

苏婉婷见状，笑着打圆场：“三姐姐就是太静了，多出来走动走动，与我们说说话，身子自然就好了。”她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说起来，今日刘姐姐来，也是心里闷，想找人说说话呢。刘姐姐的婚事……唉，也是不顺心。”

刘玉莹眼圈立刻红了，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欲言又止。

王氏叹道：“可不是么，刘妹妹这般品貌，原该配个如意郎君。谁承想……”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苏婉柔，“这姻缘之事，最是难料。有时看着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内里如何，也只有自己知晓了。哪像李夫人这般，有福气，得将军这般看重，日子清净安生。”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刘玉莹，实则句句都在戳苏婉柔。暗指她这门婚事不过表面光鲜，内里或许不如意，又讽她只能关起门来过“清净”日子，实则是被冷落，无法融入京中贵妇圈子。

苏婉柔听不懂，但是能感觉到别人对她的恶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也吐不出。她只能低下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

花厅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王氏和刘玉莹交换了一个眼色，苏婉婷则端起茶盏，掩去了嘴角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