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天高云淡,是一年中最适宜出门走动的时节。
定远侯府递来了帖子,是侯夫人做东,邀了京中几位相熟的女眷,在府中后园办一场小型的赏菊簪花会。帖子也送到了将军府,言明“敬请李夫人拨冗光临”。
沈知意之前来拜访时,也提过一句:“母亲这回是真心想请您过去坐坐,园子里新移了几株绿菊,开得稀奇,还有些从南边寻来的早桂,香气也特别。夫人总在府里闷着也无趣,不如去散散心,人不多,都是些说得上话的,绝没有那些惹人烦的。”
苏婉柔拿着那张洒金帖子,有些犹豫。
定远侯府……沈二奶奶的婆家。
她与侯夫人并无交情,但沈知意待她一直亲切爽利,上次方家那桩事,她虽听得懵懂,却也觉得开了眼界。而且,将军也说,若她想出去走走,无妨。
她将帖子拿给李澜看。李澜扫了一眼,淡淡道:“定远侯夫人是明理之人,沈氏既也开口,你想去便去。让周嬷嬷多带两个稳妥人跟着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若是觉得无趣,或有人说话不中听,随时可回。不必勉强。”
得了李澜的首肯,苏婉柔心里有了底,便让周嬷嬷回了帖子,应了邀约。
到了日子,周嬷嬷早早便为她打点起来。因是去侯府做客,不能太过素淡,但苏婉柔又不喜繁复。最后选定了一身樱落粉百蝶穿花纹的锦缎长裙,外罩同色妆花缎比甲,料子都是内务府新进的贡缎,阳光下有隐约的流光,既显身份又不失雅致。
发髻挽了个简单的凌云髻,插戴的首饰却件件不俗,鬓边一支累丝嵌珍珠的蝴蝶簪是去年万寿节宫里的赏赐,一对碧玺花苞耳坠是李澜前些时日得的西域贡品,腕上一只羊脂玉镯,触手生温,更是御赐之物。周嬷嬷又在她鬓边簪了一小簇新开的玉壶春,添了几分活泼生气。
苏婉柔对镜看了看,觉得与平日在家也无甚不同,只是衣裳首饰更正式些。她性子使然,对这些身外之物向来不甚在意,只觉得穿戴整齐、不失礼数便好。
马车到了定远侯府,早有仆妇恭敬引着去了后园。侯府后园果然景致不俗,假山玲珑,曲水回环,正值菊桂飘香时节,各色名品菊花竞相开放,绿菊、墨菊、盘龙木兰,飞鸟美人,凤凰振羽,沽水流霞……看得人眼花缭乱。几株早开的金桂银桂点缀其间,甜香馥郁。
水榭轩已摆好了桌椅茶点,几位华服夫人正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
苏婉柔一到,便引得众人目光齐聚。定远侯夫人年约四旬,容貌端庄,气质温婉,亲自迎了上来,拉着苏婉柔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艳,笑道:“李夫人可算来了,快请进。早听知意提起夫人娴雅秀丽,至真至纯,,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苏婉柔有些不好意思,细声道:“侯夫人过誉了。”
沈知意也笑着过来,亲热地挽住苏婉柔另一只胳膊:“母亲,我说的没错吧?李夫人这样的花容月貌就跟那画上走下来的人儿似的。” 她目光在苏婉柔身上一扫,尤其在看到她发间那支累丝嵌玉珠蝴蝶簪和腕上脂玉镯时,笑容更深了些,却也没多言,只引着她入座,介绍在座的几位夫人。
除了沈知意,还有两位年轻些的奶奶,一位是鸿胪寺卿的儿媳赵氏,一位是光禄寺少卿的妹妹小钱氏,俱是清贵文官家出身,言谈举止斯文有礼。另有一位年岁稍长面色略显苍白憔悴的夫人,沈知意低声介绍是“永宁伯府的三奶奶”,苏婉柔心里微微一怔,不由多看了一眼,见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正是上次八卦里的那位外室闹上门的苦主,王二奶奶的妯娌。
众人见礼寒暄,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在苏婉柔身上流连。那身看似素淡实则暗藏华光的贡缎,发间那支工艺精湛、宝石耀眼的御赐簪子,腕上那触目温润绝非凡品的脂玉镯,还有她通身那股被仔细娇养出的,纯净无虑的气度,都无声地彰显着这位深居简出的将军夫人,是何等受宠,又是何等被珍视。
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只安静地坐着,偶尔因沈知意或侯夫人的问话细声应答两句,神态自然,并无半分炫耀或局促。
“李夫人这身料子真好,这光泽,怕是江南最新的织法吧?” 赵氏笑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
苏婉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老实道:“我也不太清楚,是府里针线房准备的。” 她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料子,只觉得穿着柔软舒服。
“夫人这支簪子才是稀罕,这珍珠成色,这红宝的火头,怕是宫里匠作监的手笔。” 钱氏也笑着接话,目光落在她发间。
苏婉柔抬手摸了摸簪子,想了想,说:“好像是去年宫里赏的。”
将军府里什么好东西都供着她用,什么来头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儿。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宫里赏的……如此随意地戴出来,可见御赐之物在她这里,也并非需要供起来的珍宝。
定远侯夫人笑容不变,心中却暗叹,这位李夫人,是真被李澜放在心尖上疼着,且疼得不动声色,将一切最好的都给了她,偏又养得她如此懵懂,不知贵重。
沈知意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别光盯着李夫人瞧,没见夫人都被你们看得不好意思了?母亲,您不是说新得了好茶?快让我们尝尝。”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品茶,赏菊,闲谈。
话题起初还围绕着花木茶点,渐渐便有些跑偏。那位永宁伯府的三奶奶一直沉默寡言,只在旁人问到时,才勉强答上一两句,眉间郁色更浓。苏婉柔想起沈知意说过的那些事,心里有些同情,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安静听着。
不知怎地,话题转到了近日京中一些官员后宅的趣闻上。赵氏掩口笑道:“说起来,昨日我回娘家,听我嫂子说了一桩新鲜事。户部那位新调任的刘郎中,夫人可知道?”
钱氏似乎也听说过,接口道:“可是那位续娶了商户女的刘大人?听说他那夫人,最是个厉害角色。”
“正是。”赵氏点头,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在座众人听清,“刘大人前头那位夫人留下个嫡子,今年十三了。这位续弦的夫人,自己进门三年无所出,便把那嫡子看得眼珠子似的,哦不,是眼中钉似的。前几日,竟寻了个由头,说那嫡子冲撞了她,要动家法。刘大人是个惧内的,竟也由着她。还是那嫡子身边的奶嬷嬷拼死拦着,闹将起来,惊动了左邻右舍,才作罢。听说那嫡子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一夜,出来时人都烧糊涂了。啧啧,真是……”
众人听得唏嘘。定远侯夫人蹙眉道:“竟有此事?那孩子也是可怜。”
沈知意冷哼道:“商户女眼皮子浅,只看得见眼前那点利益,生怕前头留下的嫡子挡了她将来的路。也不想想,这般作践原配嫡子,传出去,刘大人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苏婉柔听得心里发紧。又是嫡子……又是后母不容……她想起自己,虽然不是嫡子,但也是姨娘留下的孩子……她悄悄看了一眼那位始终沉默的永宁伯府三奶奶,对方正低头盯着手中的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匆匆走进水榭,在定远侯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侯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对众人笑道:“前头有些琐事,我去去就回,诸位夫人先自便。” 说着,便起身随那嬷嬷去了。
侯夫人一走,水榭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沈知意起身道:“坐着也闷,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那几株绿菊?开得真是别致。”
众人附和起身。走过一处临水的九曲回廊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隐隐的争执声,似乎是一男一女。
“……你,你别再来了!让人看见,我还做不做人?” 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