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家荒凉旅店，已是后半夜。

咏安做贼般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那间客房的木门，木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闪身进去，刚想松口气，一抬眼，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黯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简陋的轮廓。

而在那张硬板床上，一个身影正端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正直直地、带着无声控诉地望过来，恰好与她心虚的目光撞个正着。

完了。

咏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祖宗，果然没睡，在这儿等着“兴师问罪”呢。

果然，坐在床上的汐玥，看清是她回来，立刻噘起了嘴，弧度优美却写满了不高兴。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穿着那身新买的灰色卫衣），黑色的长发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生气，需要解释”的气息。

“你干什么去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质问和委屈，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深更半夜的，外面那么黑，还有怪物……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眼圈似乎都有些泛红。

“我……那个，突然觉得有点饿了，睡不着，就下楼……想看看老板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咏安干笑着，试图用一个最寻常的理由搪塞过去。

同时下意识地将沾了灰尘和草屑的外套拢紧了些，侧过身，想避开他过于清亮的视线。

然而，汐玥的目光何其敏锐。

他的视线如同探照灯，瞬间就捕捉到了咏安白色短袖T恤前襟上，那片虽然已经干涸、但在深色背景下依旧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血迹呈喷溅状，星星点点，在纯白布料上格外触目惊心。

汐玥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原本只是委屈的神情，瞬间染上了一层惊怒和后怕：“你……你受伤了？！”

他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没、没有！这不是我的血！”咏安连忙摆手，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得尴尬地转过身。

背对着他，迅速脱掉那件染血的外套和里面的T恤，从行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宽松睡衣，手忙脚乱地套上，试图用动作掩饰心虚，“是……是那怪物的血。不小心溅到的。你看，我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她转过身，摊开手臂，展示自己完好无损的皮肤，除了左肩那道被爪风划破、已经不再流血的浅痕（她尽量侧身不让他看到）。

换好衣服，她走到床边坐下，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被子：“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回去，好不好？”

她试图转移话题，安抚他的情绪。

汐玥却依旧气鼓鼓地，别过头，看向黑漆漆的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写满“我在生气，快来哄我”的侧脸和后脑勺。

那根她早上编的细辫子随着他扭头的动作，晃了晃，却更添了几分赌气的孩子气。

咏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今晚这事是自己理亏，擅自行动，还差点涉险（虽然结果是好的）。

她挪了挪位置，坐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放软：“是我不对，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但情况紧急，我怕吵醒你，也怕……”

她顿了顿，“也怕你跟去，万一……再像上次那样冲动，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到底干嘛去了？”汐玥依旧没回头，但声音闷闷地传来，执着地追问，“不只是‘有点饿’那么简单吧？你身上有血腥味，还有……打斗过的痕迹。”

咏安知道瞒不过他的感知，只好坦白：“我……和祝容师弟一起，去把那只作祟的‘天狗’鬼物收了。现在祝容师弟已经带着它，用符箓先回承运观了。我们明天慢慢走回去就行。”

她尽量轻描淡写。

汐玥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后怕，有不满，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他忽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隐约的哀求：“能不能……不回去那么快？就我们两个人……多陪我几天，好不好？像普通人那样，逛逛走走，不去想什么鬼怪，什么修行……就我和你。”

他的目光炽热而专注，带着六百年的思念浓缩成的渴望，几乎要将人灼伤。

咏安对上他那双深情与期盼的眼眸，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有些慌乱，有些无措，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也有些干涩：“现在……恐怕不行。汐玥，你也看到了，天下不太平，鬼物频出，百姓不安。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成了道士，总得……尽一份力。”

她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心里却清楚，这并非全部。

她还需要时间，去消化自己的身份，去理清对他的感情，究竟是基于前世的羁绊，还是今生的触动。

“那我呢？”汐玥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也刺在了咏安心上。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得让人无处躲藏，“有一天……如果我也成了‘祸害’，或者……你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你会……收了我吗？像对待其他鬼物一样？”

咏安心里猛地一揪，几乎是立刻、用力地摆手：“当然不会！绝对不会！”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你怎么会是祸害？你是汐玥啊！除非……除非有一天，你失去理智，开始无差别地伤人害命，变成了真正危害苍生的魔头……但那不可能！我相信你不会的！”

她说得很快，仿佛慢一点，那个可怕的假设就会成真。

汐玥看着她急切辩解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嘴角还是撇了撇，显然对这个答案并非完全满意，或者说，他真正想听的或许不是这个。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她，重新躺了下去，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用行动表示“我还在生气，并且暂时不想理你”。

咏安看着他那副拒绝沟通的、孩子气的背影，既心疼又无奈。

她知道，言语上的保证在六百年的执念和不安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她静坐了片刻，然后也躺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从身后轻轻伸出手臂，环住了他裹在被子里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将他连同被子一起，轻轻搂进自己怀里。

她贴在他耳边，声音轻柔得像夜风，“这样吧，明天……我们不急着回道观。我陪你一整天，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开出了“补偿”条件。

怀里僵硬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汐玥才慢慢转过身来，脸对着她，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

带着几分狐疑和期待，像个委屈又渴望糖果的孩子：“真的吗？一整天？就我们两个？你不会……又是在哄我，然后中途又有事情跑掉吧？”

他上次被“丢下”的经历显然记忆犹新。

“当然不会。”咏安被他怀疑的眼神看得有些愧疚，连忙保证，语气无比真诚，“说到做到。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我们就去市里，玩够了再回去。好不好？”

汐玥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和不安，终于被这份承诺带来的喜悦冲淡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往她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也软了下来：“……好。那说定了。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咏安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快睡吧，天都快亮了。”

汐玥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依偎在她温热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很快就沉入了梦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浅笑。

然而，这一夜，咏安却睡得极不安稳。

或许是因为白天的经历太过刺激，或许是潜意识里对那份沉重深情的压力，又或许是体内沉睡的神力与今日沾染的鬼物血气产生了某种共鸣……她陷入了混乱而痛苦的梦境。

梦中，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无数模糊扭曲的人影，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跪伏在地，一眼望不到边。

他们脸上没有信徒应有的虔诚与憧憬，只有赤裸裸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贪婪，双眼冒着饿狼般的绿光，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毫无反抗能力的肉。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如同堤坝崩溃，人潮轰然涌动！

那些跪伏的人影尖叫着、嘶吼着，疯狂地扑了上来！

一层又一层，将她彻底淹没、压倒在最底层！

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撕扯着她的衣服、头发、皮肤……剧痛传来，不是一处，是全身！

她感到自己的血肉正在被硬生生地扯下、分食！

耳边是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喟叹和争抢的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