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比赛当日，天刚破晓，比武场已是人山人海。
青石铺就的广阔场地上，擂台高筑，四周旌旗飘扬。
看台分作三层，最上层檀木大椅一字排开，几位老天师端坐其上，神情或肃穆或淡然，俯视着下方涌动的人潮。
中下层挤满了各派弟子与前来观战的散修，喧哗声、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紧张的气息。
咏安与同门师兄弟们在擂台东侧的等候区静候。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劲装，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汐玥挨在她身边，穿着她前日刚买的白衬衫与修身牛仔裤——这几日他迷上了刷穿搭推荐视频，咏安便依着他，将看中的款式一一买回。
他长发梳成慵懒的低马尾搭在肩头，这般现代打扮混在古风装束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为什么不让我参加比赛？”汐玥百无聊赖地靠在她怀里，微微噘着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他手指绕着咏安的一缕发丝，一圈又一圈。
咏安伸手搂住他，指尖轻抚他发梢，柔声安抚：“怎么还在想这个？你一出手，岂不是暴露了身份？再说，这台上台下，谁能是你的对手呀？”
“哼……你自己玩得开心，却不让我玩。”汐玥别过脸去，眼角却悄悄瞥她，观察她的反应。
“哎，不是啦。”咏安失笑，低声在他耳边解释，“是张天师推荐我参加的，老人家一片心意，总不能驳了他面子，对不对？你就当陪我来了，在旁边看着就好。”
汐玥沉默片刻，将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闷声道：“……好吧。但你只准看比赛，不准看别的人。”
“好好好，只看比赛。”咏安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此时，铜锣声响起，全场渐静。
一位身着深蓝道袍的中年主持人走上擂台中央，手持紫竹签筒，声如洪钟：“请第一轮参赛者上前抽签！”
抽签环节开始。主持人依次唤名，被叫到的弟子纷纷上前，神色或紧张或激动。
咏安缓步上前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情水武神转世的名头，早已悄悄传开。
她从筒中抽出一支竹签，瞥见上面朱红的“三”字。
“第三组。”主持人高声宣布。
看台最高处，张天师正与另外几位天师闲谈。
孙天师须发皆白，面庞红润；李天师瘦削严肃，目光如鹰；陈天师则总是笑眯眯的，手中转着两枚玉球。
几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咏安身上——无人不好奇，这位传说中“情水武神”的转世，如今究竟能展现出几分昔日风采。
“老张，”孙天师捻着白须，低声道，“那孩子就是你看中的？”
张天师含笑点头，目光温和：“是她。”
“看着倒是灵秀，”李天师声音低沉，“只是不知，究竟继承了几分能耐。”
“拭目以待便是。”张天师从容道，目光却已移向擂台。
第一组比赛正式开始。
祝容与三名男弟子一同入场，分立擂台四角。
祝容今日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手持三尺青锋，剑未出鞘已显锋芒。
他面容冷峻，站定后便闭目凝神，对周遭喧闹恍若未闻。
稍顷，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入场口传来。
一个身着浅灰衬衫与黑色西裤的男子缓步走入。
他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清澈却深邃。
他面容清秀俊朗，肌肤白皙近乎透明，长发如墨披散肩头，颇有几分男生女相的精致风致。
与汐玥那种灵动娇俏的秀美不同，此人气质更显疏离清冷，宛如月下幽兰，静立时自成一界。
他抱着胳膊，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比武，而是来赏景的。
“哇，这男人生得好俊！他叫什么名字？”看台西侧，几个年轻女生窃窃私语，面泛红晕。
“登记册上写的是宋情……不过他这般文弱体格，真能打么？”
“从未听过这号人物。是哪个小门派出来的？他用什么兵器？难道是符法？可周身并无灵力波动啊……”
议论声四起。咏安也不由自主地被这男子吸引——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眉眼间的沉稳与淡然，那双透过镜片望出来的眼睛，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洞悉之感，仿佛早已看惯风云变幻。
主持人朗声道：“比武开始！”
祝容率先动身。
他拔剑出鞘的动作快如闪电，剑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意在速战速决。
另外三人交换眼色，竟默契地决定先联手将他这明显最强的一人淘汰——这是比武场常见的策略，先除最强，再争剩余。
三人持刀从不同方向齐攻而上，刀风呼啸，封死了祝容的退路。
祝容却是不慌不忙，在刀锋及身前的一刹那，身形轻盈跃起，如鹤展翅，竟从三人头顶掠过，瞬息脱出包围圈。
他落地时足尖轻点，一个旋身，手中长剑连闪，只听“铛铛铛”三声清脆撞击，电光石火间，竟将三人手中长刀一并挑飞！
三把刀旋转着飞落擂台之外，插入地面，刀柄兀自颤动。
“你们自行认输吧。”祝容收剑而立，声音清冷如霜，剑尖斜指地面，未曾再看那三人一眼。
“什么？！我们的兵器就这么……”一人手臂微颤，适才剑身传来的震麻感顺臂而上，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阵青阵红，自知实力悬殊，再战只是自取其辱，只得黯然下台。
擂台上仅剩祝容与那俊朗男子——宋情。
祝容看向他，眉梢微挑：“你也认输吧，我不愿伤你。”
宋情微微一笑，嗓音温润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如同春溪下的薄冰：“武台之上，终归要用实力说话。请。”
祝容不再多言，身形前掠，挺剑直刺！
这一剑去势如电，剑尖破空发出细微嘶鸣，直指对方左肩肩胛——他仍留了分寸，不愿伤及要害。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宋情只是稍稍侧身，那一剑便贴着他的衬衫滑过，连衣料都未划破。从容得仿佛早已预知剑路。
祝容一怔，旋即变招，剑势如暴雨倾泻，点、刺、挑、抹，剑影交织成网，笼罩宋情周身大穴。
可宋情步法看似随意，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时而侧身，时而微退，时而轻转，每次移动都恰到好处，仿佛在剑网中闲庭信步。
他双手始终抱在胸前，未曾抬起格挡。
全场哗然——这是何等惊人的反应速度？
看来这宋情，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咏安不禁蹙眉，身子微微前倾，仔细观察：“不对……他并非单纯反应快。你看他的眼睛，他在祝容出招前就已有了动作方向——倒像是……能预判祝容的每一步。”
汐玥冷眼望着台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来：“殿下可知，这芸芸众生，能预知未来动向、窥破先机、于棋局未落子时已见终局的……唯有一人。”
“谁？”
“芳兰神算。”汐玥缓缓吐出四字。
咏安一愣，急忙再度望向台上那游刃有余的身影：“当真？可他不是才突破封印不久吗？按理说应当极其虚弱，需要长时间恢复才是。”
“不错。我也只是猜测……”汐玥眸色转深，如同幽潭，“但若真是他，那胆子未免太大了——即便此处无真仙临世，也还坐着好几个眼尖的臭老头呢。虽远不及当年，但看破他根脚，未必不能。”
咏安轻轻捂住他的嘴，低笑：“好了，又口无遮拦。小心被听了去。”
汐玥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擂台，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台上，祝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呼吸已显急促。
三十余招过去，他竟连对方衣角都未碰到！
这在他修行以来从未有过。面前这男子看似文弱，为何总能料中自己的攻势轨迹？
又为何……他从始至终只守不攻？是在戏耍自己吗？
宋情忽而轻笑，镜片后的目光清凌如冰，透过擂台扬起的微尘，直直看向祝容：“这么久都碰不到我，还是下台歇息去吧。你的剑法不错，可惜，太规矩了。”
“你——！”祝容眉峰一拧，一股怒意混合着不甘涌上心头。
他自幼习剑，苦修不辍，在同辈中罕逢敌手，何曾受过这般轻视？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剑势陡然一变！
这一回不再追求精巧变化，而是将全身灵力灌注剑身，纵身前冲，一剑直劈！
这一剑毫无花巧，唯快唯重，剑风激得擂台尘土飞扬，乃是搏命之势——他要逼对方不得不接！
然而就在他冲至中途，剑锋离宋情还有三尺之距时，忽觉浑身一沉！
仿佛有无形重压从天而降，狠狠落在肩背之上！
他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双膝一软，竟踉跄跪地，勉力以剑撑身才未完全倒下。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青石台面上。
“看来……你已无力再战。”宋情神色淡漠，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他依然抱着胳膊，连站姿都未曾改变。
“我……还能打！”祝容咬牙，额角青筋隐现，试图运劲起身，却发现四肢百骸酸软无力，灵力在经脉中滞涩难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了。
“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打？”宋情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我……”祝容哑口无言。
是啊，为何浑身使不上力？这般虚脱无力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宋情平静的脸，“你……你做了什么？”
宋情却不答，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擂台边手持沙漏的执事。
主持人见状，高声开始倒数：“十、九、八……”
看台上议论声更响。
祝容试图挣扎起身，每一次用力都如负千钧，最终只能单膝跪地，以剑支撑，喘息不止。
“……三、二、一！时间到！恭喜宋情选手获胜！”
宋情不再多看祝容一眼，仿佛对方只是路边的石子。
他缓步下台，衣袂未乱，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散了散步。
咏安的目光不自觉追随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不料他行至台边，即将没入人群时，忽然脚步一顿，转身回望。
两人的视线，隔着喧嚣人群，凌空相触。
宋情唇角微扬，似有一抹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掠过，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
随即他转身，身影被人潮吞没。
咏安怔住——他是在冲我笑？为何？我们……并不相识啊。
那笑容里似乎包含着某种深意，是审视？是试探？还是……
“怎么了？看得这么认真。”汐玥轻轻推了她一下，语调微扬，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早就注意到咏安一直盯着那宋情看了。
咏安回过神，压下心头异样，笑了笑：“没、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人有些奇怪。”
她想了想，还是按下不提——那笑容或许只是自己多心，说出来倒显得自作多情。
汐玥瞧她模样，醋意悄生，伸手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说，看哪个男生呢？看了这么久。”
咏安连忙摆手，耳根微热：“没有没有！我是在看台上的比赛，看那个晋级的……他的身法很特别。”
“那也不行！”汐玥直接扑上来，双手捂住她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霸道，“你只能看我，只能看我！比赛也不准看得那么入神！”
几位老天师在台上瞧着二人嬉闹，神情各异。
孙天师轻咳一声，侧首问道：“张天师，那小姑娘……当真是情水武神的转世？老朽眼拙，除了容貌确有几分相似，这性情……史载情水武神冷若冰霜，可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