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年,仲夏。
连日的阴雨,将整座长安城泡得发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朱雀大街的屋脊上,檐角的水流串成了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石板的纹路,汇进街边浑浊的水洼里。
巳时刚过,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雨幕的沉寂。两匹驿马踏破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浪,直奔大理寺的方向。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湿透,青色的号衣紧紧贴在身上,手里高举着一卷染了水的公文,嘶哑的呼喊声被风雨揉得破碎:“加急!户部侍郎王嵩府中出事!大理寺速派人勘验——”
大理寺衙门前的铜狮,被雨水冲刷得油光锃亮,狮口大张,像是要吞吃这满城的湿冷。值夜的寺丞刚换了班,正捧着一碗热茶暖手,闻声猛地站起身,茶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官靴,他却浑然不觉,转身便朝着内院狂奔:“少卿!卫少卿!出大事了!”
内院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卫庭昭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沾着些许墨痕。案几上,一盏残茶早已凉透,旁边搁着一枚刻着“法”字的铜印,是他恩师裴慎之留下的遗物。窗外的雨势愈发猛烈,风卷着雨丝,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指尖正落在一份漕运卷宗的字里行间,眉头紧锁。那卷宗上记录着江南漕运的亏空数目,触目惊心,末尾的署名处,赫然写着“户部侍郎王嵩”。
就在这时,寺丞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气息急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少卿!户部侍郎王嵩……死在自家书房里了!京兆府的人已经封了门,刺史大人请您立刻过去勘验!”
卫庭昭握着卷宗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的力道之大,竟将宣纸捏出了一道褶皱。他抬眸,眼底的倦意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的清明:“死因可查明?”
“不清楚!”寺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声道,“听说王府的下人一早去送早膳,推门就看见王大人倒在案几旁,面色青紫,七窍……七窍都渗着血!府里乱作一团,管家已经报了京兆府,刺史大人不敢擅动,特意遣人来请您这位‘神断’出面。”
卫庭昭沉默片刻,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色披风,利落的系在肩上。披风的下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晃了几晃。他反手拿起案上的铜印,揣进怀里,又取了一副验尸用的银针,塞进袖中,沉声道:“备马。”
寺丞应声而去。
卫庭昭快步走出书房,庭院里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抬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天色,眉头皱得更紧。王嵩此人,是太子李亨的心腹,在朝堂上素来以刚正著称,却又与寿王李瑁一派水火不容。此人暴毙,绝非寻常的病故。
尤其是在漕运亏空案刚露出端倪的节骨眼上。
片刻后,一匹乌骓马踏着积水,冲出了大理寺的大门。卫庭昭身披黑氅,腰悬官印,策马穿行在雨幕之中。街道上行人寥寥,唯有几家药铺和酒肆还开着门,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户部侍郎的府邸,坐落在平康坊的僻静处。朱漆大门外,早已围了一圈京兆府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将看热闹的百姓拦在数丈之外。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停着几辆马车,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卫庭昭翻身下马,黑氅的下摆滴着水。守在门口的京兆府衙役见了他的官服,连忙躬身行礼:“卫少卿!”
他微微颔首,抬脚便要进门,却被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拦住了去路。那人是京兆府刺史,姓周,平日里与王嵩过从甚密,此刻面色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卫少卿,您可算来了!王大人他……他死得太蹊跷了!”
“周刺史。”卫庭昭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府中情形如何?可有外人进出?”
“没有!”周刺史连忙摇头,“今早王府管家发现尸体后,立刻就报了官,卑职第一时间带人封了府邸,前后门都有人守着,一只苍蝇都没飞出去!只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王大人的书房里,似乎少了些东西。”
卫庭昭眸光一凝:“少了什么?”
“是一份漕运的密档。”周刺史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雨幕里,“王大人昨日还与卑职提及,说那密档关乎江南漕运的一桩大案,他收在书房的暗格里,可方才卑职派人查看,暗格是空的。”
卫庭昭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与漕运案有关。
他不再多言,抬脚跨过门槛,径直朝着王府的书房走去。穿过几进湿漉漉的庭院,便到了目的地。书房的门虚掩着,门口守着两名京兆府的衙役,见了卫庭昭,连忙侧身让行。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气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却又沁人心脾的苦杏仁味,如潮水般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人的呼吸。
卫庭昭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