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长安城柳絮的飞白,掠过城东的青石板巷,卷进了那座毫不起眼的院落。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墨影阁”三个遒劲的字,只是那金字的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黯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阁内的庭院,与寻常宅邸不同。不见半分花草,只有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地,石缝里渗着湿冷的潮气。庭院四角,各立着一尊青面獠牙的石狮,目光森然地盯着院门,像是随时都会扑噬而来的凶兽。廊下的阴影里,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他们腰悬弯刀,面无表情,气息沉凝如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与周遭的暗影融为了一体。
正堂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的肃杀。
赵奎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下叩着扶手,目光阴鸷地扫过堂下站着的三人。墨凌、黎肆、王武,三个皆是玄字营二队的顶尖好手,也是当年陆承影一手带出来的亲随。此刻,他们垂手而立,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陆承影叛逃了。”赵奎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冷得让人头皮发麻,“昨夜在醉仙楼,他公然与太子殿下作对,还伤了咱们阁里的三个兄弟。此事,你们听说了?”
墨凌抬眼,目光与赵奎对视一瞬,又迅速垂下,声音沉稳:“属下听闻了。只是……陆中郎将素来忠勇,怎会突然叛逃?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误会?”赵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扶手,怒喝道,“误会?他拿着太子殿下的秘令,却私通卫庭昭那个酸儒,还想劫走夏邱的验尸手记!这也是误会?墨凌,我看你是被陆承影那厮洗脑洗糊涂了!”
墨凌的脸色,白了一瞬,却依旧挺直腰杆:“阁主息怒。陆中郎将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不敢忘。只是属下相信,陆中郎将绝非背主之人。”
“救命之恩?”赵奎冷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到墨凌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十年前,陆承影从死牢里把你们捞出来,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你们便对他死心塌地?可你们别忘了,是谁给了陆承影提拔的机会?是太子殿下!没有太子殿下,他陆承影,不过是个卑贱的卒子!你们跟着他,忤逆太子,便是自寻死路!”
黎肆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开口:“阁主,太子殿下仁德,定不会苛责陆中郎将。或许……或许是陆中郎将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赵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黎肆的眼底,“他的难言之隐,就是想借着卫庭昭的手,扳倒太子殿下,取而代之!黎肆,你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告诉你们,今日把你们三人叫来,不是听你们为陆承影辩解的!”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三道令牌,令牌通体黝黑,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正是玄字营二队的调兵令。他将令牌掷在三人面前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日三更,你们三人带队,去京兆府外的芦苇荡埋伏。卫庭昭那伙人,定会派人南下寻访夏邱。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斩尽杀绝,一个不留!”赵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若是办成了,太子殿下有赏。若是办砸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你们知道玄字营的规矩,背叛者,挫骨扬灰!”
王武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着赵奎那张阴鸷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阁主,京兆府乃朝廷重地,卫少卿更是奉旨查案。我们若是贸然动手,岂不是……岂不是授人以柄?”
“授人以柄?”赵奎嗤笑一声,“太子殿下要的,是永绝后患!夏邱一日不死,验尸手记一日不毁,太子殿下的位置,就一日坐不稳!至于卫庭昭……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翻不了天!就算事情败露,自有李林甫大人出面摆平!你们只管动手,出了任何事,都有太子殿下担着!”
墨凌、黎肆、王武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挣扎。他们皆是江湖出身,最重义气。当年若非陆承影舍命相救,他们早已成了死牢里的枯骨。这些年,他们在墨影阁,看着赵奎为虎作伥,看着太子构陷忠良,心中早已积了不少不满。只是碍于玄字营的规矩,碍于家人的安危,才一直隐忍不发。
如今,赵奎竟要他们去截杀卫庭昭的人,还要他们与陆承影为敌,这让他们如何能从?
“怎么?”赵奎见三人迟迟不动,脸色沉了下来,“你们是抗命不遵?”
墨凌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拱手道:“属下不敢。只是三更夜袭,恐会惊动京兆府的衙役。属下请求,更改行事时间。”
赵奎眯起眼,打量了墨凌片刻,见他神色恭敬,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点头:“也好。那就改在明日午时,城南十里坡。那里人迹罕至,正好动手。”
“属下遵命。”墨凌躬身应下,握着令牌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赵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们下去吧。记住,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泄露半分。若是走漏了风声,休怪我赵奎不讲情面!”
“属下告退。”
三人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
廊下的风,更冷了。柳絮卷过他们的衣角,带着一丝春日的暖意,却驱不散他们心头的寒意。
走到庭院的角落,四下无人,黎肆才压低声音,急道:“墨凌哥,这可如何是好?赵奎要我们去截杀卫少卿的人,还要我们与陆中郎将为敌!我们不能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王武也急道:“是啊,墨凌哥。陆中郎将对我们有恩,我们岂能恩将仇报?更何况,太子殿下构陷裴大人,滥杀忠良,早已天怒人怨!我们若是助纣为虐,岂不是要遗臭万年?”
墨凌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拉着二人,躲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羽,正是卫庭昭交给陆承影,让孙二转交给他们的信物。玄羽柔软,在掌心微微发烫。
“陆中郎将,已经反了。”墨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激动,“孙二今日混进阁里,偷偷将这枚玄羽交给了我。他说,陆中郎将要我们里应外合,拿下赵奎,救出夏邱,为裴大人平反!”
黎肆和王武闻言,皆是瞳孔骤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黎肆一把抓住墨凌的手腕,急道:“此话当真?陆中郎将真的要反?”
“千真万确。”墨凌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孙二说,陆中郎将已经与卫少卿、顾大人结盟。他们手中,有太子与李林甫勾结的证据。只要我们能拿下赵奎,拿到墨影阁里的密信,便能扳倒太子,还长安一个朗朗乾坤!”
王武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掌心的玄羽,想起十年前陆承影救他的场景,想起这些年在墨影阁所受的憋屈,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好!”王武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陆中郎将既已下定决心,我王武便舍命相随!赵奎那厮,作恶多端,早就该杀了!”
黎肆也咬牙道:“没错!墨凌哥,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上刀山下火海,我黎肆绝不含糊!”
墨凌看着二人坚定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两个兄弟,果然没有辜负陆承影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赵奎让我们明日午时,去城南十里坡截杀卫少卿的人。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明日午时,我们假意动手,实则引赵奎的伏兵现身。届时,陆中郎将会带着卫少卿的人,在十里坡设下埋伏,将赵奎的人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与此同时,我们要在阁内动手。赵奎生性多疑,明日定会留在阁内,坐镇指挥。我们三人,分别联络阁里那些对赵奎不满的兄弟,待外面动手的信号一响,我们便冲进正堂,拿下赵奎,搜出他与太子、李林甫勾结的密信!”
黎肆皱眉道:“可是,阁里的暗卫,大多是赵奎的心腹。我们联络的兄弟,怕是人数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