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的密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萧执和沈清晏心中激起千层浪。

萧执的反应比沈清晏预想的更加冷峻，却也更加……了然。他似乎对长公主的可能介入，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长公主萧静……先帝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本朝唯一有封号、有实邑、且在朝野颇具影响力的公主。”萧执在第二次秘密会面时，对沈清晏缓缓道来，“她自幼聪慧，极得先帝宠爱，甚至曾随先帝听政。后来因卷入一桩后宫纷争（据说与她生母有关），渐趋沉寂，深居简出。但没人敢小觑她在宗室和部分旧臣中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她的生母，孝纯太后，出身前朝没落皇族旁支。”

前朝血脉！又是前朝！

沈清晏心头一凛：“王爷，难道‘天工坊’与长公主有关？”

“极有可能。”萧执目光幽深，“长公主府虽不显山露水，但据本王所知，她暗中资助、庇护了不少能工巧匠和奇人异士，其中不乏精通金石、机关者。且她与江南一些老派世家往来密切。若说谁能暗中掌控‘天工坊’余脉，并能驱动林家为其奔走，长公主的嫌疑确实最大。”

“那福王……”

“福王萧启，生母早逝，在宫中并不受重视。他能有今日‘贤名’，背后若无人扶持，绝无可能。长公主作为他的姑母，且颇有势力，正是最好的靠山。”萧执分析道，“而长公主选择扶植福王，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血缘。福王年轻，缺乏根基，易于控制。若真能将他推上高位，长公主便可隐于幕后，执掌大权，甚至……实现某些不为人知的野心。”

“她的野心是……”沈清晏试探着问。

“或许是替母族复仇？或许是不甘女子之身屈居人后？又或许，只是纯粹的权力欲？”萧执摇头，“难以揣度。但无论如何，她策划江南军械案、勾结北狄（可能）、毒害陛下、构陷本王，所图必然极大。如今陛下昏迷，朝局动荡，正是她与福王趁机攫取权柄的最佳时机。”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沈清晏感到压力巨大。对手从林家上升到长公主和福王，实力和危险性倍增。

“关键在于陛下。”萧执沉声道，“只要陛下能苏醒，主持大局，长公主和福王便不敢明目张胆。太后那边，也才有主心骨，不至于被他们完全蒙蔽利用。”

“可太医们……”沈清晏想起太医院的蹊跷。

“太医院的水很深。院正刘太医是太后的人，但副院判周太医，与林贵妃关系匪浅。而下面一些专精毒理的太医，背景更是复杂。”萧执道，“本王已暗中让韩振调查，发现陛下中毒后，太医院有几味珍贵药材的消耗记录异常，且负责陛下汤药的几个药童和医女，近日行为也有些古怪。但对方很警惕，我们的人暂时未能拿到确凿证据。”

沈清晏沉思片刻，忽然道：“王爷，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试试。”

“哦？说来听听。”

“既然太医内部可能有问题，我们何不‘引蛇出洞’？”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陛下昏迷，对外说是‘急症’，但宫中私下早有‘中毒’传闻。如果我们放出风声，说已经找到了解毒的关键线索或药材，并且即将秘密送入宫中为陛下诊治……那么，真正下毒或知情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萧执眼睛微微一亮：“他们会紧张，会想办法阻止，甚至会……再次动手，消灭线索或灭口？”

“不错。”沈清晏点头，“我们可以虚设一个局。比如，放出消息，说江南查案时，意外获得一种前朝宫廷秘传的‘清心解毒散’配方，或找到了一位能解此毒的隐世神医，正秘密护送进京。同时，在太医院和陛下寝宫附近加强监控，看谁会有异常举动。甚至可以……故意露出一点破绽，让对方以为有机会破坏。”

“风险很大。”萧执沉吟，“若对方不上当，或者识破是计……”

“但这也是最快打破僵局的办法。”沈清晏道，“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时间拖得越久，对方准备越充分，福王上位的可能性就越大。我们必须主动制造变数，打乱他们的节奏。”

萧执看着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越来越像本王了，敢行险招。不过，此计可行。但细节需仔细斟酌，务必确保陛下绝对安全，且不能真的让任何可疑之物接近陛下。”

“这是自然。”沈清晏道，“我们可以用完全无害的药材伪装成‘解毒秘药’，由绝对可靠的人‘护送’，并故意在几个关键节点‘泄露’行踪。真正的监控重点，放在太医院和可能接触陛下饮食汤药的人身上。”

两人又密议良久，敲定了初步方案。萧执负责调动影卫和宫中可靠眼线，布置监控和放风。沈清晏则负责设计“秘药”和“神医”的细节，并与韩振配合，安排“诱饵”队伍。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布置之时，一个意外的转机突然降临。

三日后，深夜，韩振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却又充满希望的消息。

“王爷，沈公子，宫中有变！”韩振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我们安排在陛下寝宫外的一个暗哨回报，一个时辰前，他看到林贵妃身边的一个心腹宫女，悄悄将一个极小的瓷瓶交给了负责陛下夜间汤药的医女。暗哨本想截下，但怕打草惊蛇，只是记下了那医女藏匿瓷瓶的位置。随后，那医女在煎药时，似乎有所犹豫，最终并未将瓷瓶中的东西加入药中，而是将药渣和瓷瓶一起，偷偷埋在了御花园一处假山石缝里。暗哨等她们离开后，已将瓷瓶和部分药渣取出！”

沈清晏和萧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

“东西呢？”萧执急问。

韩振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旁边还有一点深褐色的药渣。

沈清晏小心地接过，不敢贸然打开瓷瓶，先是仔细观察瓶身和药渣。瓷瓶质地细腻，但并无特殊标记。药渣气味苦涩，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杏仁的甜腥气。

“杏仁味……可能是□□类毒药，或者含有苦杏仁苷的植物毒素。”沈清晏凭借有限的现代毒理知识判断，“但剂量似乎不大。”

“林贵妃的人……是想继续下毒，维持陛下昏迷？还是……”萧执眼神冰冷，“那个医女为何犹豫？甚至将东西藏起？”

“或许，她并非心甘情愿？或者，察觉到了危险？”沈清晏分析，“也可能，是对方给的指令发生了变化？比如，从‘维持昏迷’变成了‘彻底毒杀’？而医女不敢？”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都意味着，陛下身边的下毒链条出现了松动！那个医女，可能成为突破口！

“立刻控制那个医女！秘密的，不要惊动任何人！”萧执当机立断，“韩振，你亲自带最可靠的人去办！务必将她活着带出来！”

“是！”韩振领命而去。

萧执和沈清晏在焦急中等待。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韩振才终于带回了一个穿着宫女服饰、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

女子被带进密室，看到萧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春桃姐姐逼我的！她拿了奴婢家人的性命要挟，让奴婢每次在陛下的安神汤里加一点点那种‘安神粉’……说只是让陛下睡得沉些，绝无害处！可……可奴婢觉得不对，陛下越来越醒不过来……这次春桃又给了我一瓶，说……说剂量要加大，我……我害怕，没敢用……”

她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已经清晰：林贵妃指使，通过这个叫小莲的医女，长期在皇帝的汤药中加入慢性毒药（所谓的“安神粉”），导致皇帝昏迷不醒！而最近，可能因为局势变化，林贵妃或她背后的人想加大剂量，甚至彻底毒杀皇帝！

“那瓷瓶里的，可是‘安神粉’？”沈清晏拿起瓷瓶问道。

小莲看了一眼，连连点头：“是……是的！就是这种！以前每次只给一点粉末，这次是一整瓶……春桃说，这次……这次要一次用完……”

一次用完！这剂量，足以致命！

萧执脸色铁青，眼中杀意沸腾：“好一个林氏！好一个毒妇！竟敢谋害天子！”

“王爷，当务之急，是救治陛下！”沈清晏提醒道，“既然知道了毒药种类和大致下毒途径，或许太医院能有办法？至少，可以立刻停止服用被动手脚的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