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落了地,连他自己也觉得很可笑,因为他回过神来首先想到的是昨夜常纪的话。
南宫煌从没细想过,他不愿意想,因为心里隐隐已经有一种答案,他自己却不肯承认。听到这声音的一刻,他终于已明白了,原来他的确一直在等她回来,等了好些年。
等到心里空荡荡的,非要找事情去填补起来不可。
他的指尖摩挲着陶器上的花纹,抬起头来,看到院门口站着两个逆着光的身影,一个高挑挺拔,另一个个子矮些,却仍是神采飞扬。这两个人,他认得的,那些忘不掉的事里,这就是他尤其难以忘怀的。
“温慧,龙幽……”他喃喃叫了他们的名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直起了身子,心中涌上了一阵惊喜,这感情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有必要为了他们的到来这样开心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上前一把紧紧握住了龙幽伸来的手,好像他们曾经算是朋友似的。
然后他看到温慧也朝他伸来手,不禁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是将他当作了兄弟,和女人做兄弟吗?他几乎要自嘲起来,随后压下心中的钝痛,也笑着抓住了她的手。
“你们回来了。”他道,“回来了就好。”
其实看到两人一齐出现时,他已经多少明白两人如今的关系,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只能道出一句回来就好了。若再说多些,就太不识趣,也太丢面子了,难道要承认自己是输家吗,他可不是温慧,他不能承认自己输了。
南宫煌在后厨里翻找了许久,奈何家中实在是找不出什么东西了,他只能悻悻地折回来和二人聊起这些年的日子。好在岁月太长,已够他们无酒无茶说上很久了,也够他一点点适应这心上蔓延的颤动。
真是过去了好多年,长到他讲着讲着,觉得自己发僵的身体也开始慢慢缓和,呼吸也变得慢慢平稳起来。
从他如何打通地脉,说到他们二人如何结缡,太多太多他不愿提、不想听的事,直到温慧说得累了,昏昏沉沉地打盹起来。龙幽解释说,穿越人魔两界要耗去的体力太多,她对此还并不习惯。
南宫煌看着她的睡颜,心里不禁想,这些年,她好像始终没有变过,连他都以为自己适时地“成长”了一些,温慧却还是那个温慧。可为何他却觉得自己才是被她远远甩开的那个?
少女睡去后,南宫煌与龙幽却变得无话可谈,他们两个早对彼此间合不来的事心中有数,甚至显得很坦然。
过去好一会儿,南宫煌心里斟酌了好几遍,才再度开口:“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他说完有些后悔,因为这话说得太像质问,好似龙幽对温慧做了什么坏事,他的心好像还未能真正适应龙幽和温慧之间的关系。
龙幽初时听到有些不解,随后反应过来,低声道:“南宫兄倒是敏锐。”
听对方承认,少年脸色有些严峻起来,也许他依然成长地不够,难免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躁动不安。他察觉到温慧身上的灵力变得不同了,那原本稀薄的灵力好像一池原本干净的水,被人滴入了一点绛色,染成了全然不同的模样。这并不是坏事,人修成仙,妖修成魔,经过的无非就是这个过程,可短短几年温慧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所以他猜,一定是龙幽做了什么,他也得到了回答。
南宫煌知道,以神族与魔族的灵力和修为,想要做成这样的事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付出代价。龙幽付出了什么代价,他并不知道,只是那代价一定不小,否则对方早该说出来。
“……温慧她知道吗?”
龙幽少见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沉默起来。见这反应,南宫煌已知道答案,他忽然想起了星璇曾想瞒着他牺牲自己,将法力全转交给自己。那时南宫煌的心情也很简单,就是愤恨,若星璇瞒着自己一个人牺牲许多,他一定会恨星璇一辈子,因为这太不公平。
若是龙幽瞒着温慧,那对温慧也不公平,他想着,原本已经要恼起来。
可龙幽忽然又开了口:“我会告诉她的,迟早有一天,我会亲口向她请罪。”
南宫煌神色疑惑,不明白他的意思:“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她,还要瞒着她这么久?”
龙幽放在桌子上的手蜷缩了起来,紧紧握成拳头,似乎在隐瞒他心中那秘而不宣的慌乱:“说起来南宫兄也许会觉得可笑,因为我害怕她拒绝。可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在魔界衰竭死去,我又怎么做得到……”
经他这样一说,南宫煌立即确信了自己先前的种种猜想。也许再问下去已没有意义,南宫煌只说了一句:“你会比她更早死吗?”
这问题显然出乎龙幽的意料,他那原本收敛着的双眸忽然抬了起来,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南宫煌,随后笑起来:“不会,我们都会比人族多活很长时间。”
南宫煌知道,他还有后面的话没能宣之于口。比人族长得多,却又比魔族短得多。
魔族不入轮回,从没有转世这个概念,死了便是死了,这一世的遗憾再留不到下一世来圆满,所以只能痴心地将所有期望都留在当下这一刻。南宫煌并不能理解,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没有成为过谁的丈夫,抑或谁的爱人,也许从此以后还要这样马马虎虎下去,这就是他,和龙幽毕竟是全然不同的。
龙幽和温慧不能停留太长时间,在常纪几人还没回来之前,他们便又道别了。走前温慧还有些困顿,只朝南宫煌漫不经心地招着手,告诉他还会再来。她好像已不再留恋从前的心事,被她从前心事困住的人,也只剩下了一个人。
南宫煌静静地想,已没了结果的事,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可他只是这样想着。也许接下来的日子,他还得用没有合适的姑娘再搪塞常纪很多次,好在他也还有漫长的一生可以蹉跎,好在他也还有一点事可以做。
草木不识新,云峰仍如旧。
他低头看,那些陶器上的雨水已被晒干了,可伫立良久,陶器又被滴下的水珠打出一朵朵水花来。
“怎么又下雨了,果然不该在雨水时节晒东西的……切记切记。”
喃喃着,南宫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