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原森垂眸看向顾森,见她双眼紧闭睫毛轻颤,不禁伸手触碰她被打的面容,火辣辣的疼痛顿时从指尖传递,烫得他心一抽。紧接着修长的指节聚拢,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
她的眼泪就这样没忍住,滴滴掉入顾原森的胸膛。
不远处的周介文面容沉静如潭,眼眸深邃,他身旁的丁美格没有他这般冷静,一张傲然精致的脸孔崩塌尤显,愤怒与难堪的情绪交织,恨意一瞬间达至顶峰。
顾淮这个工作上兢兢业业的老实人,在处理家庭问题上往往没有达到他在公司的如鱼得水,正因对顾清与余长清的极致爱重,情感的天平难免倾向这对母女。顾森暂居他人屋檐,受的委屈何止这一件。
正是知道这一点,丁美格的怒火才持久难平。早在顾淮那一巴掌落下,若不是周介文及时拉住,怕是要冲上去与顾淮大吵起来。
森森不是个不讲理的孩子,相反她很讲道理,顾淮明知这一点,更知道他小女儿是什么脾性,还顾着余长清的脸面,揪着顾森是姐姐这荒唐的事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无顾忌地数落她,这一家三口真是可恨到极点。
难怪森森会说,那不是家。
想是气氛僵着,余长清便试图出面缓解。她站在顾淮面前,对着顾原森怀里一直未说话的顾森温言软语。
“不用森森道歉,她和清清是姐妹,姐妹哪有不闹矛盾的。一定是清儿不懂事,才惹得她不高兴。”
“妈!”顾清不同意,在一旁使小性子喊她。
“你少说几句,还不给你姐姐道歉。”
顾清愤愤不平,大声嚷嚷:“我凭什么给她道歉,是她先动手打我的!”
你先闭嘴,余长清眼神示意,眉头一皱懒得理她,重新看向顾森。
“森森,别跟清儿计较了好么,她向来横冲直撞被我们娇惯坏了,回去我定好好说她。你们是亲姐妹,别为此伤了感情,这事今天就这么算了吧。”
如此善解人意的语气,只是话听起来感觉是模糊了重点,想随便糊弄过去。也难免她要这样,两人都不是会道歉的性子,比起顾清的娇蛮,顾森倒是好说话点。
余长清这样想着,又说:“森森,你爸爸打你也是一时冲动,其实你知道他对你还是在意的,你也不要生他的气,总归你们还是父女,还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
这些话看似劝解,顾森听着却十分膈应,她与顾淮如今关系如何,别人不清楚,余长清还不清楚。她这明显偏袒顾清和稀泥的态度,让顾森忍不住抬头细细观察她。
余长清本身面相柔和,性子也柔和,与顾淮结婚以来顾淮极少与她闹矛盾,日子久了她自身的性格也跟着顾淮的眷顾一起,同她女儿顾清一样起了明眼人一见的娇矜,比丁美格那种火辣辣的刺人玫瑰相比,余长清颇有大户人家太太的端重。
只是这端重被顾淮日益精心浇灌,也成了顾森眼中不可避免的刺目与恶毒。
这女人每每表面云淡风轻,哪一次不是越劝越乱。顾森不太想看她了,收回视线也不想理她。
见她不理,余长清自然而然看向了顾原森,她不知道这个高大的男人从何而来,单就他护着顾森的态度,竟痴心妄想他也能帮忙劝慰几句。
顾原森当然看懂她的意思,我们的顾大老板心里挺不可思议的。他看了眼顾淮,看了眼顾清,最后又看了眼顾森,见她闭着眼也难掩厌恶,顿时他自己的神色也复杂起来。
余长清见没人说话,只有走近顾淮拉着他道:“好了好了,你也不该那么冲动,那么多人在呢,森森是你女儿,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
丁美格几步冲过来的时候,周介文再难拉住,他知道她已经忍了许久,顾淮那一巴掌打在顾森的脸上,不是鲜红的掌痕,是烙记在她心口的鞭印。
“美格……”
余长清陡然惊诧的话语还未落地,迎接她的便是丁美格蓄意已久的狠烈巴掌!
“妈!”
那一下不知是用了多大力气,若不是顾清眼疾手快扶住,余长清险些要被那记耳光抽倒在地。
“Maggie!”
“丁美格!”
顾淮与周介文同时惊呼,也没有唤回丁美格半点理智。眼看她就要打第二下,顾淮上前一把护住余长清,周介文更是疾步而来。
一时间,这片区域的气氛剑拔弩张。
顾原森眼神半眯,边拖边抱赶紧将顾森带离火药味浓郁的中心。他没走,开始真正像个看客冷眼旁观。
顾清惊痛,率先大喊:“你凭什么打我妈!”
丁美格毫不留情,直接开骂:“我打的就是你妈!余长清,你算什么东西,我的女儿被打凭什么要你来说算了!还有你!我就知道是你,你从来看我的森森不顺眼,没有一次把她当成姐姐尊重过,次次惹得她不痛快。搞不过她,就去你这个懦弱无能的父亲身后躲着,你倒是会捏我女儿的软肋,刚才那一巴掌你看着很爽吧,偏你妈还在这里装模作样,故作姿态,谁他妈稀罕!”
“你发的什么疯!”顾淮听着面色涨红,难看至极。
“我发疯?你打了我的女儿,还指望我无动于衷!”丁美格气势难挡,两人真就是旗鼓相当。
顾淮上前一步:“她是我的女儿,我是她父亲,管教她理所应当!”
丁美格也上前一步,指着顾清的鼻子:“放你的狗屁!这他妈才是你的女儿,你跟余长清所生的孽种!”
此话一出,余长清眼中含泪,立马抱屈:“清儿不是孽种!美格你不要出口伤人!”
丁美格冷笑一声:“我出口伤人?你做的那些丑事就不伤人?”
顾清气极上前维护:“不准你这么说我妈,你凭什么!”
不提这句还好,一提丁美格更加来气:“凭什么,凭你妈在别人怀孕的时候插足别人的婚姻,破坏别人的家庭!”
“你胡说!”
“我胡说,你问你妈我是不是胡说。”
“够了!”顾淮实在难以容忍,他寒着一张脸厉声道,“丁美格,你我之间还需要别人来破坏么,之前是你一直对我们的婚姻不忠。”
丁美格觉得可笑至极:“我不忠?你真是做贼的喊抓贼,说这话不觉得可耻。当初是你承诺过要与余长清断绝联系,为了森森,这段不值得的结合让我只能忍痛与介文分离。可结果呢?你们藕断丝连!直到我生下森森,才发现你已经同她有了这个孽种,是你先背叛我在先!”
“你从未忘记周介文,何来的背叛。”
“但我已决定与他划清界限!不像你,一直与余长清纠缠不清,直到生下这个孽种!”
“我不是孽种!我不是!”顾清抱紧余长清,眼看绷不住又快哭出来,余长清赶忙心痛安慰,“你不是你不是,清儿你当然不是。”
顾淮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她们娘儿俩护在身后。
“你有什么话,冲着我来!”
丁美格冷笑不止,指着心口:“这就受不了了,这里痛吧?这就是你打我女儿的下场。你打了我的森森,我当然要记在余长清身上你才最痛!”
她最后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听得在场人汗毛直竖。
接下来,可怕的集体沉默着。
直到周介文静静喊了一声Maggie,丁美格才彻底冷静下来。
那时候丁美格望着他,又望向那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顾森,忽然之间,她无比忧伤。
周介文什么责怪的话都没有,当下拉近她,将她揽进怀里。就是这一抱,让丁美格不由得哽咽起来。
“我想着,想着好不容易森森答应今天过来,她虽未吃一口饭,但能重新聚在一张桌子上,不知有多难得。我知道她心里很不开心,可是我等不及……我想着我这次回来了,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她相聚,今天没吃没关系,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只要Wilson能把她带过来……可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和他们的混账女儿!”
讲到这里,丁美格又要冲上去,被周介文拉住。丁美格没办法,对着不做声的顾淮一家子痛斥出声。
“管好你们的女儿!下次再让我看见她欺负森森,你看我怎么收拾她!还有你的女人,最好滚出我的视线,收起你们一家子的虚伪做作,少让我恶心!”
说完也不管那三人是何表情,转身与周介文深情对望,只那一刹那,她眼里泪水积聚。
“介文,我何止一次幻想过,若森森是你我的孩子,那该多好……”
如此荒唐又殷切,她真的如此盼望过。
周介文内心涌动,心绪难平。他拍拍丁美格兀自颤抖的肩膀,给予她最坚定可靠的回复。
“我知道,若森森愿意,她就是你我的女儿。”
丁美格喜极而泣,紧紧将他回抱。
可谁也没问一句,顾森是否愿意。
一直争吵的过程中,顾森是个安静的旁观者,仿若毫不相干。顾原森默默立于她身旁,久了,她眼底的哀伤也成了他眼里的哀伤。
她渐渐走出顾原森一直维护的怀抱,无视他哑声地低唤,一个人默默离开了这里。
就在那里,谁都各自安好。
那里的温暖,无边无际。
可谁在意她的伤怀,亦是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