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圣诞平安夜这天,铃木家小儿子铃木演昂的订婚宴在离东京塔不远的一处星级酒店如期举行,来往显贵络绎不绝,这欢天喜地的氛围里,大道寺星名一身水沁蓝礼服孤单伫立在扶梯入口处,神情冰冷且突兀。
有人认出她,无人上前关心她的喜怒,正如也无人发现在大厅拐角处,顾森与远知两人行为怪异鬼鬼祟祟。两人探头探脑,目光皆盯着迎宾位那个身穿橘黄色和服的新娘,当她转身过来的一刹那,顾森的眼睛亮了好几度。
“那就是尤加莉。”
“她可真漂亮。”
“是挺漂亮。”
话一出,远知后悔闭眼,一不留神就被她绕进去。他赶忙将她拉至一边。
“现在不是说漂不漂亮的时候,刚才同你说的你记住没有?”
顾森目光仍流连在尤加莉身上,闻言面露难色:“不太妥当,她一定会大声喊叫的。”
“那就在她喊叫之前……”远知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以掌化刃,作势要狠狠劈下去。
顾森见状默默吞咽了一把,艰难道:“这个,万一掌控不好力道……”
远知变脸比翻书还快:“森森你一向果敢决断,为何今天婆婆妈妈,你是不是不把我姐姐的终身大事当回事?”他心气不顺,就知道凶顾森,也不去瞧瞧他姐姐跟个木桩似的杵在电梯口耽误多少人上下来回。
顾森被他训得心软,瞟了眼那边姿态尤自高傲的星名,拉着他的胳膊陪着笑脸安抚:“怎么可能不当回事,乱说!要不然我大老远跑来东京和你们一起,我对抢婚……”
她话语及时刹住,观察来往人群,见没有异样又补一句,我记着呢,都记着!
远知这才放宽心,瞥了眼前方婚宴,低头交待一句:“好,我去找新郎,接下来就靠你了。”
顾森瞪大了双眼,言语慌乱:“靠,靠我?不是,我怎么靠啊,远知!”
他转头就走,顾森没敢再喊得大声,左右谨慎望一眼再定眼看去,远知在人群里东窜西窜,很快不见踪影。
同一时刻,远在大陆那边的C市,容川和商榆手牵手推门从一家热气腾腾的中餐馆出来,两人没走多久,竟意外撞见人流群里独自站着的韦凝。她提着公文包,低头接电话,零星飞雪中一套冷杉绿的大衣,从容知性,讲不清的有魅力。
商榆微笑上前,出声唤她:“圣诞快乐,江太太。”
韦凝惊喜抬眸,见眼前一对璧人情侣装扮,慢悠悠收起手机的同时,歪头欣赏地打量着。
“好巧。容先生,容太太。”
接下来三人并行的过程中,商榆问:“怎么你一个,不见尉铭?”
韦凝回:“被我骂几句,生气回车里了。”
商榆笑:“为什么骂他?”
韦凝说:“看他不爽。”
容川打趣,慢慢接一句:“确定是生气,不是委屈?”
韦凝听了没忍住,扑哧一笑,侧头道:“他又跟你告状了是不是?”
容川耸耸肩:“不是告状,是倾诉。他自结婚以来洁身自好,痛改前非,生怕哪方面惹你不高兴,可真算是好丈夫界的标杆了。你若因他只是人脉广了些而骂他,他难免会觉得伤心难过。”
韦凝听着,不置可否:“伤心难过?不存在的,两日后你看看。”
商榆抿唇笑,言语间胳臂碰碰她:“那他这次为何惹你生气呀?”
韦凝垂了眸,掩不住眼角细碎的光,她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段时间接了个案子,耽误我过圣诞不说,那委托人还各种质疑我。老人嘛,上了年纪思想古板可以理解,可他瞧不起我,还打算换了我,这我忍不了。”
“所以事后尉铭一通电话搞定,那老板不认可你的能力,却认可你是江尉铭的太太。”容川双手插兜走着。
韦凝顺势点头:“对,所以我骂了他。”
“哦。”商榆恍然大悟,“那他的确委屈。”
韦凝忍俊不禁:“你们夫妻倒是夫唱妇随。”
商榆摇摇头:“江先生也是妇唱夫随啊。要不然他那小气的性子,哪还能容忍你圣诞夜还在谈业务。”
韦凝长长啊一声,假装点头表示谅解:“那我该去跟他道歉?”
商榆轻松摇头:“不用,江先生会自我消化,看,那不就是他。”
说完韦凝跟着望过去,街对面穿着大红派克服,挥舞着双手,露出牙花子笑容满面的人可不就是她老公江尉铭。
他正在那喊,老婆,老婆。
“真就是没出息。”容川嫌恶皱起了眉,“我说让他装冷漠两天的。”
商榆跟着噗嗤一笑。
韦凝偏过头去,心满意足。
就这等红绿灯的功夫,韦凝悄悄问商榆,容川与你生气时,经常假装冷脸么?
商榆回,以前会,现在嘛……
现在怎样?韦凝凑过来。
商榆凑过去,贴耳道,他遇见了克星。
韦凝惊讶,你不就是他的克星?
商榆莞尔一笑,摇头,另有其人。
是谁?
韦凝急问,她见绿灯亮起,江尉铭快步跑来。
容川先一步迎上去,扯来他带毛的帽子将他的头蒙起来,按在怀里一通乱揍。
两个女人隔岸观火,笑而不语。直到四人走到对面,商榆告诉她。
“永森的那位。”
***
罗臻自上次从酒吧离开,已经很久没约顾清出来相聚,期间顾清倒是打过好几次电话过来,罗臻她自己因为顾原森的缘故心中郁闷,所以一律找借口回绝。顾清该是有些着恼,也不再主动联系罗臻,今日平安夜,罗臻特意挑中她最常来的西餐厅点全了她爱吃的菜,静静等她过来。
可顾清的电话一直未打通,服务生默默过来添了好几次柠檬水,等到菜都冷了,罗臻的兴致淡了,她招手喊来服务生结账。小伙子盯着满桌未动的食物,贴心询问是否需要打包,罗臻神色淡淡,回一句不用,起身离开了这里。
她出来后,裹紧大衣迎面在雪里走,她以为顾清是故意不接电话,但事实是顾清此时正在家中照着录像带里获奖的芭蕾舞者,一步步细心拆解每一个动作,也许在芭蕾舞天赋这一块,顾清的资质无与伦比,好比她亲姐姐顾森无意练就的空手道,随心所欲出奇迹。
何丹影的天赋在哪里,以前身为她男友的顾原森也摸不清楚,她似乎做任何事都能得到大家的赞赏,尤其是厨艺这块。偶尔生气时的怒目对望里,他也能窥见她悲天悯人的天性,何丹影是善良的,生出后悔之心的何丹影骨子里会更加善良,更加懂得真情的来之不易。
晚饭后亲戚孩童嬉笑欢闹的何家,她独自一人蹲在圣诞树旁收捡玩具,不经意的抬头她瞧见树顶那颗闪闪发亮的星星。然后她悲伤地想起那离她最近又最远的爱人,脑子里忽然响起永森庆功宴上那首歌,I’ve always been in love with you,I guess you’ve always known it’s true……
俞骄阳这几日逐渐忘却烦恼,今日尤其快活,俞朝蒙着她的眼睛走到俞家院子里,往她手里塞了一辆新保时捷的钥匙。她高兴围着新车大喊大叫,季唯真也不嫌吵。俞朝在他身边静静低语,让他准备好了,养这个女人很费钱的。
季唯真只是笑,他没说出口的羡慕随眼神悄悄散在冬夜的晚风中,一点点将手舞足蹈的俞骄阳身形锁紧。他依稀记得有一年从意大利归国,候机大厅他的秘书随手翻阅的杂志上,骄阳神情无比骄傲地被永森的顾董搂在怀里,一张精心排版的晚宴生图,叫季唯真看了既眼热又心痛。他老早清楚骄阳的高傲任性,千金富家女的挥金如土,可她又纯粹简单,是他自年少轻狂便养在心中的美梦,他不是没来得及,那年的骄阳心中只有顾原森,她不顾一切跟头栽了进去,他伸手再怎么拉也出不来。
有句话,他只对他亲大哥说过,他说以往我只能有羡慕,还不能去嫉妒。因为骄阳心有所属,那不是我,那是属于她的幸福,我要祝她幸福。可今天我不但能羡慕,还不用去嫉妒,我羡慕我自己,为我还有这样能挽回她的机会而倍感荣幸,说什么也要紧紧抓住。
俞骄阳在感情路上醒悟得过晚,等她真正意识到想要,她也会变得温柔体贴,成为一位善解人意的好太太,这绝对不是顾原森的损失,他塑造不了这样的俞骄阳,每个人只有在最在乎的那个人眼里,蜕变成独一无二的存在。
顾原森并不十分完美,他也有缺点,他的缺点可以说是数不胜数,但还是有好多女人爱他,飞蛾扑火地走向他,这不能算是他的幸运,他的能耐,他向来遵守爱人一心,只不过一路走来太多荆棘误导了他的判断,有时候自以为的永久不能成为永久,世上本没有永久。
C市的雪没有东京下得大,这个本质上孤独的男人走在圣诞夜的东京的街头,遥望着远方矗立很久的东京塔,心中想的是他与骄阳新婚不久那年,也是同样的东京路口,凝望塔身暖目的红,他还在感慨与Julian再也无法相守。骄阳离开后更是陷入自我怀疑,以为谁在他身边都留不久。
森森不是一眼就能让人想与她相守一生的女子,她没有那样特殊的魔力。可她不会一直没有,她是个会成长的女人,慢慢经历蜕变,她的爱让人温暖让人强大,爱她的人只会在这样的过程中感到越来越惭愧,从而发自内心的觉得无可比拟。她的坚韧,她的真诚就是她光芒的必杀技,这种简单的特质往往得不到独有的珍惜,这是顾原森前期的遗憾。
今夜他并没有告知顾森他在东京,不是为了永森只为她,他想亲眼见证她的惊喜,独宠那份惊喜,他知道她在何处,正东已经查出那对姐弟的住址,他正赶过去。不知道见面时她会不会被吓到,还是会装作淡然转过头去热泪盈眶。
可这是怎么回事?
还未相见,他自己先按耐不住澎湃感动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