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雅隼没有说话,眼睛瞧着那对打的两人,静静在听。
成井知道他在听,继续道:“若是山本和龙三知道他回来了,想必一定要见他。曾几何时,一个仁义慷慨的大哥,一个无比忠心的拥护者,一个死心塌地的仰慕人……你说他还记得他们,还记得我们么?他走的时候,川久还流着鼻涕呢。”
说完声音沉沉笑起来,带着一丝挥不去的惆怅。
“哦。”他记起来,侧过头,“那女人的儿子算起来应该比你我大个几岁,蒋经平回国直奔顾家,不知道还以为那是他的亲儿子。”
雅隼这时才搭理他,清冷冷的:“提他做什么?”
成井笑笑,指了指车外对打中一直被龙三困住拳脚的顾森。
“她的身手同那人一样利落,也同你一样漂亮。”
说到这里,成井好奇:“你说这女人从哪冒出来的,她这身手在哪学的,有人教她吧,那人是谁我怎么那么想知道。”
他在那笑。
雅隼不想知道,开口:“还不下去,她打不过龙三的。”
成井这才撇嘴:“就知道你没认真看,你觉得她打不过龙三,我怎么觉得龙三不是她对手呢,你看。”
成井的目光指出去。
铃木雅隼又淡淡地望过去。
那边顾森躲避龙三的一记飞踢正险险后退,他的拳法刚猛,脚法过硬,女人在男人绝对的力量面前处于下风再正常不过。可顾森相信没有人会一直立于不败之地,只要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就能赢。
有时被迫的压制,是为了下一刻突飞猛进。
打斗间顾森硬挨了好几下,不过没大碍,她时刻警惕自己别真的伤了,Wilson还在等她,这寒意袭人的东京夜,他还在等,心中或许也正焦急难安。
只要一想到他还在等,她就不可以让自己浑身是伤的回去,那么让Wilson看到,自己只会更加自责,更加后悔跑来东京。
龙三接下来那一拳稍稍收了势,他看到车内的两人,更接触到铃木雅隼寒凉的注视。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今晚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楚,更对此刻自己的做法嗤之以鼻。
那眼神就是在说,同一个女人为难也是太有出息。
可偏偏这个女人激起他的兴趣他的斗志,那自蒋经平走后,隐藏多年的回忆与自己莽莽撞撞欲打算跟在那男人身后一辈子的事实。
心甘情愿的敬慕,一辈子都可以。
可那人直接走了。
不要带大的川久,不要敏感的藤井,更不要任性执着的自己。
为了那女人,那女人的儿子,将他们这些自小跟在他身后,手把手教着学会一拳一式的孩子们统统抛在脑后。
凭什么,他们又不是没人要的垃圾。
没出息的川久至今只管那一人叫大哥,打都学不会改口。
而那男人,也许早把他们忘了。
那一刻顾森见缝插针,把握龙三忽然心不在焉的时机,出其不意攻他下盘,龙三一激灵,推掌便挡。顾森一鼓作气大力压境,瞬间气势逆转,龙三恼怒,这女人真是不能给她一点喘气的机会。
下一刻猝不及防被她拳击在胸口,他知道她心中有气,不想拳法那么强硬到不讲道理,疼痛如潮水疯涌在胸口,她陡然展开攻势连环踢的架势逼得他步步后退!
这画面太过熟悉,疼痛牵扯出隐幽,多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他还是很小的时候,山本先生的练武场里蒋经平凌厉的拳脚如寒霜扑面,苦练多日的自己竟连一招也接不住。
恼怒又羞愧,还要听他不留情骂,香港仔!话说不利索,腿脚也不利索么!
苦痛伴随记忆,思念的螺旋从没放弃过绞杀,他的恨意翻涌,下一刻陡然蓄势,一拳夹杂雷霆万钧猛击向顾森的胸膛。顾森凛冽了面容,那一下居然不闪不避,出拳硬挺挺迎上去……
红宝石烈艳尖锐,两拳相接,龙三那拳堪比能砸穿铁门的力道,猛然被那枚宝石阻袭,当即痛得手指痉挛,连声抽气。
顾森也好不到哪处,她腿腿飞踢如烈鞭,发狠的力道里攥紧自己疼痛到快没有知觉的右手。她不能输,她已经起了孤注一掷的心思,今夜不是龙三被她打趴下就是她被龙三扭断手臂!
紧接着一声哗啦巨响!
雷克萨斯一旁黑色轿车的防弹车窗应声爆裂!
顾森那几脚飞踢骇人惊魂,另外几辆车窗也不能幸免。
四分五裂的场景,俨然到了激战的最后关头。
此时顾森战斗力登顶,眼神凛冽含霜,她全神贯注将仅剩的力气全计算在最后那几招里。勾拳出击时狠辣无情,龙三吃惊她的转变,后退间见她几步蹬上残裂车窗,接着攀越车顶身子借势凌空一翻,一记后旋踢隔空袭来。陡生的千钧之力,即便龙三迅速做出反应截断,也经不住她那恐怖连环踢,几步闪避不及,腹部又吃一记狠踹,接着左脸颊一道撕裂般的疼痛!
被迫分开的两人一时还处于备战状态,龙三痉挛轻颤的手指慢慢触碰自己的面颊,尖锐的刺痛令他蹙眉,一道漂亮的血色划痕。
他破相了!
龙三惊怒交加,狠戾的视线扫去,顾森却一愣,低头一看,亲眼见识到指尖染血的红宝石戒指,在夜光里不可抹灭的绝美光芒,正如她一度所期待的爱情,热烈又持久。
“精彩精彩,好一道东京圣诞夜的靓丽风景,精彩至极。”
连续三声拍掌,成井长腿从雷克萨斯车里跨出来,顾森见这个神色秀俊,面容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黑发柔软贴面的男人走近。
他满脸笑意站在一身疲累的顾森面前,领带西装条纹衫搭配得赏心悦目,顾森却没心思多瞧。
她冷冷道:“你又是谁?”
成井不介意她的冷漠,绅士风度弯腰致敬:“成井秀一,龙三川久他们要叫我一声哥。”
跟着他望了眼龙三,见真的破了相,眉峰上挑。
顾森冷嘲热讽:“原来你一直在车里坐着。”
成井理亏,摸摸鼻子,作出了请的手势。
顾森不动,道:“接下来你要和我打?”
成井随即摇头,连声道:“不不,送你回去,远知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走吧。”
“既然早就给你电话,你为何现在才出现?”
面对质问,成井乖乖站着,受那冷风吹。
顾森朝他走近,经过他身边神态冷然:“看女人被欺负,很有意思吧?”
成井一愣,难得羞愧避开了视线。
顾森不欲与他多话,走到雷克萨斯车旁神色倦怠打开了后车门。
此时一股寒风迎面袭来,打斗间散落的长发被吹得眯眼,她被迫转头。
她瞧见黑色铁门那边,川久和泷一郎他们全在门外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车门开着,那人就在她眼前,她却没有第一眼瞧见。
雅隼正在看着她。
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精美花园里浇灌出的玫瑰。她本质野烈,吃惊原来绽放高岸,桀骜难以靠近,拳脚间张力十足,炽热的生命力旺盛得扎眼。包围阻隔不能使她退步,她迎难而上,徒手把握时机,步步逼近,最后占得一方天地。
龙三不会是她的对手,秀一没有说错。
顾森这时视线才转回来,她惊诧,车里竟还有一人。
一身西装雪白,神容憔悴,寒凉的眼眸与她对视,顾森都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境。看他整个人静坐,身形难掩瘦削,想必久困情爱泥沼为爱负累。他眉眼清绝,愁哀难散,面容不同于Wilson的坚毅果敢暗透柔和,他本身就可以归属于柔和,是俊是雅,无可挑剔的定位。是他自己放纵,低沉的意志突显了颓败,给人错觉以为他一直处在阴暗,枯糜到不修边幅。
他是一幅画。
饶是这样也是能置放在东京美术馆高阁,挂出来独占一墙,无论工笔还是意蕴都充斥乱欲嚣张。世俗不该在他眼里,他本不属于世俗。
是情爱给他造就迷障,拉他跌落神坛。
顾森也曾体会爱意为艰的酸苦,也曾这样黑暗中低迷碰撞不得方向,可那颗酒红色的心脏拼命颤动,它还会爱还会疼,克制不住的动心沉沦,人就会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痛。
可她是自己让自己得到解脱的。
“只有自己。”她这样说。
雅隼看着她,神色平静而幽迷。
半晌,顾森低叹,惋惜的语气道:“把胡子刮刮吧,看着怪邋遢的。”
说完转头关上车门,在成井秀一和龙三惊诧的眼神里,一步步走向副驾驶坐了进去。
上车后,车外的成井一动不动,她喊:“那位哥,你到底送不送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