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吉黛民宿前闪亮登场一台黑光锃亮的雷克萨斯,来接人的藤井下车,西装笔挺等候在车旁。
不久民宿里一行四人走出,雅隼和成井在前,藤井打开车门让雅隼上去,成井秀一微微转身,优雅同夫妻俩致谢。
“三天款待,不胜感激。新酒屋开业我们定会拨空前往,届时再会。”
而夫妻俩想的是,大可不必!
雷克萨斯启动,车子转弯那一瞬雅隼最后望一眼顾森,她在夫妻俩身后不远与顾原森十指相扣,海蓝色的线衫里面一件白衬衣,整个人如洞爷湖那般宁静。
那晚她因高烧体力不支倾倒在他怀中,他鼻尖嗅着馥郁红酒香,却也感觉怀里清丽的女人一时拥有神秘令人心悸的本领,她拥有那般强大的爱人能力,抱着她似乎也被感染无所畏惧。
好可怕,这种能力。
雷克萨斯一路向前,车窗半降成井秀一点燃了一支烟,他猛吸一口,语气不善像是压抑某种不平。
“你可别陷入不该陷入的境地,那男人与蒋经平熟识,他就是那女人的儿子。”
雅隼望着车外,笑容顿起:“这就是你呆三天的原因?”
成井一口烟雾吐出:“不算成果?”
雅隼淡然:“算,怎么不算。你一向聪明,也如此冷情。”
成井回眸,黑框眼镜后不再掩饰对世俗爱情的厌恶与偏见,道:“你已经栽了两次,别有第三次。”
“你怎知我第三次会栽?”雅隼有些异想天开了。
成井觉得荒谬:“你实在……”
正在开车的藤井眉间愁云积聚,“蒋经平”三字猛然掀起狂澜牵出儿时敏感疼痛的记忆,他本就固执不愿提,这会儿下颌线绷得死紧。
车里因此静了良久。
成井感到心烦气躁松了松领口,烟抽完烟蒂丢去车外。他们这一路回东京还是回札幌也没有计划,车就这样开,藤井异常沉默,遥远记忆压不住,成井瞥向窗外的神色渐渐凝重。
他们这批人,都有心中道不得的隐忧。
雅隼每每好了伤疤忘了痛,这一点,成井同他一路走来,多次感慨铃木家那个独挡一面的女性何其坚强。丈夫出走,儿子执迷,她只能一直保持清醒,拉动着整个铃木财团风雨同舟。
“为你母亲想想吧雅隼,别再让自己受伤,你总是不长记性。高梨结衣教不会你尤加莉留不住你,你还是抱有期待对那种虚无缥缈的感情,这些年,留在我们身边的人才是真实。你我,蒋经平,你母亲哪个不是遍地狼藉,被那所谓的爱搞得遍体鳞伤。”
雅隼靠在后座面容平静,寒凉的眼眸隐约泛出笑意,远处天际白云疏阔,有些像他母亲铃木丽央常穿那件和服上的祥云。
他语气很轻,道:“可她从来没有后悔,结果太多变数,她向来只看重过程。”
成井抑郁了语气:“你随你母亲,所以才会跟高梨结衣纠缠那么久。”
雅隼笑道:“所以我父亲后悔啊,后悔选了个那样的女人,后悔离开了我们。”
成井哑然。
雅隼又道:“我差点以为不会存在那种真挚温暖的感情,直到我亲眼所见。不管是不是也是过程,至少你我都不能否认,我母亲也不能否认心爱之人带来的甜蜜支撑,即便忧伤让人痛苦不堪,也还是能坚持走到今日。你也忘不掉,秀一,白鸟莉带给你的也不全是遗憾和无力。”
这话绵里藏针,猝不及防刺痛了成井,他冷着脸一句够了,扭过头去不想再听。
雅隼露出了然微笑,目光更远地望出去。
***
大陆C市。
自何丹影被转入这间高级VIP病房,探望者络绎不绝。
午休时间刚过,容川手提果篮,身后跟着人事总监闵优优和冯瑞琳,三人与何卫民何母话聊未走,门外又迎来以赖意凌为首的设计部四人,一时间俊男靓女,病房里蓬荜生辉。何丹叙去配套的茶水间给几人泡了她姐姐最爱的大吉岭红茶,端出来茶香四溢,再配上她姐姐最偏爱的荔枝玫瑰酥饼,谁能不说一句唇齿留香。
“吃什么呢,这么香?”
蒋经平随着高崑进来,嗅觉敏锐。何丹叙笑意不减递上一碟玫瑰酥,蒋经平感兴趣尝了尝,两眼冒光又问何丹叙要红茶。
何丹叙立即去泡,何丹影坐在病床上浅笑,眉目清柔,午后阳光将她一半身子照耀,她的确在一点点恢复健康。
高崑过去对着她仔细瞧了瞧,何卫民担忧上前,高崑摆摆手,又对着何母吩咐几句,何母听着热泪盈眶,对着这位大人物感激不尽。
高院平时不苟言笑,这会儿同一批年轻人在一处,氛围轻松,自然也让人觉得亲近。
“要谢就谢经平,大晚上扰我好梦,非让我亲自过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没礼貌地催过我了。”
他话语沉缓,自带威严,屋内几个没见过他的年轻人崇拜望着。
蒋经平手端红茶递给他,附和:“是啊,人老了就得催,不然等他慢吞吞过来,人还怎么救。”
高崑难免要瞪他一眼,屋内人见状都笑着。
待两杯红茶见底,茶杯递还给何丹叙,蒋经平道一句有事先走,对何卫民何母再三感谢推辞几句,人就跟高崑一起出去。
走廊不远,这位大人物敛起笑容凉飕飕道:“跟Wilson报告了么,我不但来还亲自带人来了,别总想着威胁我,拿他老子来压我。”
蒋经平双手插兜:“能不说么?”
高崑冷言:“他们父子,一个比一个难缠。”
蒋经平原地挑眉,几步跟上去。
李正东不知从哪角落冒出来,半眯着眼眸对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等他手提果篮进入病房,好家伙,满屋的花束和鲜果香。眺望窗外越发涌进的日光,他内心感慨,那时候也是这样,东京都朝阳明媚,住院的顾森天天有意无意对他竖着中指,惹他动不动黑脸。她爱扣果篮里的甜橘,为此得到的教训让人觉得十分畅快。
他将果篮放至一边,对何丹影嘱咐:“鲜果多吃,橘子少碰。”
设计部小个子女孩戴海茵就在旁边,说:“怕上火?”
李正东一本正经:“怕窜稀。”
“噗——”设计部严纪严一口红茶喷出来。
下午三点,待众人一一离去,门外敲门声又起,何家人疑惑还有谁会来时,何丹叙走去开门。门一开,她惊怔不已。
“可以进来么?”顾潮鸣问。
何丹叙轻轻点头,待两人进来,何卫民何母还有床上的何丹影皆震惊了双眸。
一时间,病房内气氛沉寂。
顾潮鸣多年养尊处优的面容此刻相见仿佛还同昨日,只是他手中牵着的女人,却没有了当初的纯粹真实。
一头惹眼波浪红发,一身米白高级定制套装,肤色赛雪,眉眼傲丽,因被顾潮鸣牵着进来,褪下几分往常不近人情的冷漠,脸上神情淡淡,恰如窗外吹进来一缕凉风。
同行的下属紧跟着将慰问花束和礼品送进来,顾潮鸣牵着谭丽虹走到何丹影病床前,望着这个只差一步就成为他儿媳的女人,仔细凝视。
他的突然出现,与接下来会说什么话都令何家人暗自忐忑。虽是因为他的儿子何丹影才会住院,可何卫民并没有冲动上前阻拦,他区区一个市院长何以敢跟这样层级的权贵针锋相对,顾潮鸣这人,太高不可攀了。
何丹叙上前,床边无声握住了她姐姐的手。
见妹妹如此相护姐姐,谭丽虹目光怔怔穿透久远的时光,意外温和一句:“怕什么,有你在,怎么还会欺负你姐姐。”
“……”两姐妹意外了面容。
法国定制的香氛气味好闻极了,风一吹,从谭丽虹的发间飘散,冷冽的表象掩压了情柔本质,何丹影记得那年被顾原森带着与她相见时,谭丽虹还拥有一头细腻柔软的黑发,望着Wilson的目光憔悴伤怀,眸底的挣扎触动人心。
那时候谭霖孜走了五年,顾家仍旧被笼罩在她骤然离世的悲痛中,五年里Wilson的眼眸潮雾重重,自责着难以释怀。
而这个顾家最高的决策者,顶层权贵金字塔尖的人物,那时候一眼扫来的注视远比世上任何一物都参悟不透。
何丹影只觉恍然如梦,道:“您是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顾潮鸣微笑:“告诉我,你从雨中冲出去,不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只是要去做什么。你一直理智聪慧,我不相信他们说的。”
他们是谁,他们又说了什么?
何丹影听着,垂眸沉静。
何卫民何母凝重着脸色,何丹叙咬紧牙关。
自何丹影脱离危险,何家人对她出事的缘由闭口不提,心知肚明是为了谁。那人冷硬着心肠一直不来,时至今日他家人又来追问,岂不是活生生要撕裂何丹影难愈的伤口,叫他们何家人有苦难言。
可何丹影没有抵触,病床上天蓝色的病服衬托得她粉黛不施眉眼轻柔,年少的顾原森沦陷在这种美好里无法自拔,能令他儿子驻足停留,自然顾潮鸣也能感触。
所以没有像对待他人一样窒息地压迫,此时站在床前,晚夜春风吹拂般给人一种恍惚和不真实。
何丹影眸色光彩,点头承认:“您说得对,我并没有不顾生命的消极悲观,虽然我真的后悔,后悔与他分开去了英国。那晚雨太大,我还穿着他送的生日礼物,我并不想再将他的心意糟蹋,想着快点进永森躲雨,不料冲出来撞到那辆车,一切那么偶然。”
眼泪夺眶而出,她也是无比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