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森笑着:“不急,我这边聊会儿话。”
雅木吉看了眼广濑莉,道:“行,你们聊。”
广濑莉同他礼貌颔首,雅木吉笑笑离去。
这一面窗户宁静,室外道路被厚厚积雪覆盖融化得不彻底,两旁路灯明亮,一路延伸。夜空有小雪下落,北海道一至二月是降雪高峰,即便停也不会停太久。
顾森单手开启易拉罐拉环,咕咚喝下一口冰凉凉啤酒,顾原森在一定会皱眉,他总不让她碰太冰的食物。
“你一直在东京?”
“是。”听她问,广濑莉回答。
“怎么会过来这里?”
广濑莉坐在高凳上,双手握着那罐啤酒:“雅隼的电话里提起你,说你来了小樽,还与这家酒铺老板相识,我便迫不及待赶过来看看,才刚到门口就遇上你,好巧。”
顾森惊讶:“他知道你认识我?”
广濑莉道:“回来后,我同他说起过。”
“为什么辞职呢?”
广濑莉垂眸:“因为该回来了。”
顾森可惜地笑:“我以为是因为同顾清发生口角。”
广濑莉摇头:“不是。那是个很矛盾的丫头,想靠近却胆怯,想真心却伪装,明明在意得要死却硬着一张嘴说出谁也无法接受的话,赶跑了别人,自己又偷偷躲起来自责。”
顾森眉头拧着:“你说谁,顾清?”
广濑莉莞尔:“森森你有时候真迟钝的厉害。”
顾森无言片刻,又道:“去商商的咖啡店,也是凑巧?”
“不是。大道寺星名同容川认识,我又喜欢中国想去那散散心,被推荐进那家咖啡店,也因此有机会认识你。”
顾森顿了顿,问:“你之前与我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广濑莉瞧着她,目光一瞬变得深远:“你不明白?”
顾森试探着问:“你想和我成为朋友?”
“是的。”
“我们不就是朋友?”
“我们是吗?”广濑莉反问,“你只是把我当作同事。”
“……”顾森嘴唇动了动,道,“你想要更多?”
广濑莉眼眸期盼:“我很羡慕周嘉琪,能有你这样一位倾心相待的知己。”
“你没有过么?”顾森脱口而出。
广濑莉的心口被刺,黯然生痛,没有回答。
见她明显情绪低落,顾森换个话题:“你突然离开,大家都挺遗憾的。”
“你也是吗?”广濑莉抬眸。
“当然。”顾森仰头喝下一口啤酒。
广濑莉望一眼四周,好奇:“顾董呢,没陪你过来?”
顾森眉心皱着,不高兴提。
广濑莉轻轻笑:“吵架了?”
“很正常。”顾森闷闷又灌自己一口。
广濑莉手指摩挲着啤酒罐,她还一口没喝呢,垂眸静静的话语响起。
“永森的老板,业务何等繁重,愿意抽空过来北海道这一点他能为几个女人办到?他是真的喜欢你,甚至是珍惜爱重你。”
顾森握着啤酒,目光望出去,雪变大了。
“咖啡店里除了日复一日的忙碌,还有每日新鲜的八卦,太多话题。罗臻出现时我们都不怎么看好,两个人连手都没牵过又怎么能算是相处呢。”
顾森头转过来,纳闷:“你怎么知道?”
广濑莉眼眸闪亮:“想听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同时酒屋门外,雅隼快抽完一支烟,烟头忽明忽灭,冷空气里他的面容尤其凸显雅贵清透。身上一件海天蓝毛衣,他望着远处一家酒屋门前闪烁的蓝色彩灯,再看看自己,莫名其妙笑了。
他想起广濑莉小时候,因母亲过世寄养在自己家里,母亲铃木丽央爱护她,要什么都会给她。圣诞夜彩灯不挂在树上,把他喊在客厅中央站着,短手短脚攀登一样跨上他的脖颈,将五颜六色的彩灯点缀在她和他身上,管这叫“移动的圣诞树”。更是趁他睡着之际给他扎各种小辫,用发胶贴上假胡子,衣领纽扣也不放过挂满各种彩球星星,管他叫“移动的圣诞老人”,每年乐此不疲。
那时候演昂还不屑和她玩,常常跑到大道寺家与远知一起厮混。有一年偷大道寺星名背地里储存的星星罐,罐里折有好多五颜六色的小星星,星名喜欢上隔壁班的空手道小鬼,准备送给人家表白的。演昂不高兴,将那些星星罐打包偷回来,自己屋里不藏,鬼鬼祟祟锁在他书房的柜子里。广濑莉神通广大,翻出来一时兴起全数倒进室外游泳池,母亲铃木丽央当时被她使唤在游泳池边点了一圈的蜡烛,还纳闷莉莉怎么折了这么多星星,何时折的这么多星星。
一池子五彩斑斓,夏日的晚风吹拂蜡烛的火苗,灵动可爱像广濑莉高兴起来的手舞足蹈。她在池子边拍手大喊“星星池!星星池!”,声音吵得演昂从二楼破窗大骂,骂声忽然堵在喉咙眼,兴师问罪的大道寺星名不知何时冲进来,望着满池被糟蹋的心意,嚎啕大哭。
演昂在那一年学会了折星星,那小子老早不止眼里有星星,心里也有星星。莉莉也不再倒星星罐,好几次偷偷过去找秀一,请教怎么折白鸟,怎样折的白鸟会飞。后来折好的白鸟送给身为哥哥的他,送给星名,还送给后来认识,让人觉得遗憾的白鸟莉。
白鸟莉,广濑莉,两个莉莉,两种人生。
烟蒂丢进落雪里,成井打过来电话,年纪大了,他也越来越聒噪。
“我来接你!藤井我把他赶去旭川看企鹅了!日日喊着休假,择日不如撞日我把川久从登别喊回来把他接走了。这小子打小性子就别扭,又多疑,这两天旁敲侧击总打听那位姓蒋的男人的事情,我被他烦透了,索性送走!你原地别动,我马上到!”
雅隼听不下去,大雪里叫他:“秀一。”
“什么?”
“估计他也烦你。”
“……”
之后电话挂断,酒屋里顾森和广濑莉并肩出来。
“明日就去道东?”
“是这么计划的。”
“那我还可以见到你么?”
“你会来道东么?”
广濑莉站在原地想了想,笃定:“我会。只要你还在那里,我就会过去。”
顾森微笑,偏头道:“那我等你。”
飞雪簌簌下落,广濑莉感动着,重重点头:“嗯!”
哥哥,我这不只是一趟旅行,那个神奇的东方国度带给人爱与勇气。我遇见一位温柔坚定,无法向你形容的朋友,她有莉莉一样坚韧的个性,却没有莉莉的自卑彷徨,没有对人生的迷茫,她连眼神都是笃定而热烈的,简直光芒万丈。
这是广濑莉从中国回来的收获,雅隼起初认为无论时光如何推移,广濑莉笃定的好友只有白鸟莉。那样纯粹的灵魂长眠于地底,广濑莉想要永远铭记,可又控制不住对顾森的靠近。
这是朋友间的惺惺相惜,却不是雅隼的感觉。
对视那刻,那份被所感染的无所畏惧正又翻涌而起。
顾森慢慢走近,察觉这个男人以往对他人寒凉的眼眸此刻有了不一样的热度。
赫然全新的,露骨的热烈与注视。
顾森觉得这不会持久,像前方雪夜里赶来的雷克萨斯,车顶铺就一层白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