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她带着慈爱悲悯的目光,顾原森无法回答。他还处在现实和梦魇的边界,分不清真实与虚假。头顶光源刺眼,他看见窗外雪还在下,寂静的空间里,身边人一直不再说话。
他感到有一种如阿寒川细水长流的痛苦在蔓延。
他瞧见了她手腕上清晰深刻的牙印,渗出血丝,原来在他不清醒的状态下他这样残暴,就这样她还问他疼不疼,他却问不出一句,森森,你疼不疼?
呼吸逐渐紊乱,顾原森深颤着闭上眼。接下来的某一刻他握起她的手腕,翻身将脸埋入她的掌心。他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心中愧疚难当,可他说不出口,他觉得森森有一万种理由原谅他,他却无法释然。
以前可直接发泄的人是蒋经平,现在连森森也加入。她如此单纯善良,那些污秽丑恶本可以不沾染到她,是他,爱着他也要一并忍受。
为什么以前是Julian,他没有这种担心与不忍,理所当然认为她要接受,爱他就要接受?
原来他竟如此可耻。
时间在两人之间流淌,顾森的目光像一片片绵软的云絮,点点将顾原森包裹。她以为自己会吃惊到难以缓解,不想只有那么一瞬。
掌心有些湿热,顾森的唇角慢慢勾起,无声无息帮他纾解,抚摸着他的脊背。那是山一样不可撼动的意志,二十多年不曾低头,梦魇试图摧毁,现实妄想打垮,他硬撑到现在,却在森森没有一句细问的抚慰下微微颤抖。
她的反应和态度,叫他无比安心。
过了好久他才说:“我吓着你了。”
顾森深深凝视,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终于肯说话了,顾森才松一口气。脱去外衣和他一起躺在被子里,让他的脸紧贴着自己的脖颈,他应该是不太想翻身的,那就保持这个姿势,将他妥帖地搂在怀里。
她看屋外的雪落,拍拍他的背:“困不困?”
顾原森摇摇头,闭着眼。
于是顾森开口:“那我和你说说刚才黛姨打电话过来说的事,关于我的母亲和她最爱的男人那些情爱纠葛。”
顾原森略感诧异抬眸望着她。
顾森没有回望,将他更为温暖地裹在怀里,此刻她记不得手腕的疼痛,也知晓他舌尖红肿,两个人窝在被子里,总要有一个要先开口。
什么都可以说,只要他不再细想梦魇里的情状,平缓下来。
刚要开始,顾原森抬起她的手腕,恳求:“我们先处理一下好么?”
他满眼心疼,倒给顾森提了个醒。
她立马爬起来,动作迅速:“你等我一下。”
接着穿好衣服,几步跑出去。
一路疾走到大堂,问酒店工作人员要冰块和急救箱。酒店人员连忙询问需不需要提供医疗帮助,顾森摆摆手,急着赶回去。
路上拨通了无良医生梁政元的电话,伟大的医生还没睡,身处酒肆,人声嘈杂。
顾森问他不小心把舌头咬破了怎么弄?
无良医生立马唏嘘:“现在年轻人接吻都这么猛么?”
顾森只道:“不小心磕到的,雪天路滑,走路不当心。”
医生说听你说话这么流利那就是那位了,于是一五一十告诉她冷敷步骤,期间尽量不要多话,若第二天持续红肿就要去医院。
顾森一一记下,在门口处挂断。
刚进房间,碰见顾原森穿好衣服要出去。
“你去哪?”
“带你去医院。”
顾森摇头:“明天再说,你过来。”
“森森。”顾原森坚持,他舌头受伤说话有些不利索,喉咙滚动一股血腥味。
顾森皱眉:“你少说话,过来。”
顾原森静在原地不动,妥协于她的眼神还是走回去。
沙发旁她喊他坐下,屋内所有的灯都亮了。
医药箱和一小桶冰块放在茶几上。
她叫顾原森仰头,伸出舌头给她看。顾原森默默照做,顾森对着光瞧,眉蹙得好深,好在除了红肿不再流血,要不然真的得赶紧跑一趟医院。
她这个恋爱谈得呀,她在心里叹。
“明早去一趟,现在含一块冰压压,不要嚼啊。”
她跟哄孩子似的,顾原森淡淡微笑。
然后利落坐在他身边打开医药箱,取出生理盐水和碘伏棉签,还有无菌纱布创可贴。
顾原森伸出手,含着冰块:“我来。”
两个人移动到洗手台,顾森任他给她处理,生理盐水冲洗她咬着牙,碘伏涂抹她皱起眉,想着该面无表情的,可实在是没忍住,心抽抽疼。
顾原森始终垂眸,他憋着一口气,无数个抱歉堵在喉咙口,想问她疼不疼,可伤口这么深,她的手腕这么细,怎么会不疼。顾原森红了眼眶,不自觉地。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这样伤害你。”
顾森欣慰看着他,举起纱布包裹好的手腕,还有心思开玩笑:“包得好严谨,像我大学时和琪琪一起打网球戴的护腕。”
顾原森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垂眼默默收拾。
顾森凑上前道:“我记账上,日后你惹我生气,我是一定要翻旧账的。”
本来顾原森还有一些陷在梦魇里不痛快的情绪,被她这么说说笑笑打消大半,剩下一些惆怅含在眼眸也叫她的笑容给抚平了。
当下说不出的感受,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亲吻她的发顶:“我……”
“诶!”她打断,“冰块化了再含一块。”
他无奈松手,听话被她牵出去。
前前后后含了四块冰,嘴巴都快冻麻了。顾森笑意盈盈凑上来,亲亲他的唇角。
“真听话。”
顾原森就这样看着她。
“我刚才说的要不要听?”
顾原森慢慢点头。
“好。”顾森将他牵起来,牵去床边,给他脱外套,“那么我一点点告诉你,还有我的朋友们,琪琪,予安,大道寺……”
“我不要听。”顾原森忽然道。
“啊?”
“那对姐弟。”
“……”顾森表情顿时有些好笑,忙命令一句,“别说话!”
***
第二天一早,顾森将顾原森从床上拉起来,他困得不行,乱糟糟的头发,她亲了好几口在脸颊他才睁眼。
“你昨晚说到了四五点。”他抱怨。
“是今早的四五点。”
“我就睡了一个多小时。”
“我知道我知道。”顾森仰头哄着,“去完医院咱们回来继续睡。”
在医院也没耽搁太久,给医生看受伤的舌尖时,顾森一本正经说是雪地里摔了个大马趴,不小心咬到的,医生点头笑笑。到给顾森看手腕时,那两排清晰透彻的牙印,医生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小日本的医生装不懂:“这也是雪地里摔的?”
顾森脸不红心不跳,搂着顾原森道:“当时闹着玩,结果我怕疼就躲,他个高一时没收住力,咬得深了也磕到雪地上。”
这理由解释不通,也实在牵强,顾森不管,摇着顾原森让他继续给翻译。
顾原森顿了顿,醇厚的日语又从喉咙里滑出去,直白道:“我实在太爱她,日后控制住。”
小日本的医生当即掩饰地咳了咳,不再问。
顾森疑惑:“这么短?”
顾原森仰头:“精炼版。”
捧着重新包扎好的手腕回到酒店,顾原森拉着顾森要泡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