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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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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宅邸前停了辆库里南,车身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车窗没降,黑色铁门也没有开启。它好像并不预备开进去,好像是有人知道它在等,有人会出现,就这样宁静而私密。

高崑多年不来,旧故里草木深寒,忽而一阵大风吹动香樟树冠,掀起一片久远连续的潮动。他静静坐在车里,眼望着那沙沙作响的势态,觉得视线透不进庭院,日光也难以照射进去。

“门何时换的?”

部下坐在驾驶位,答:“看样子,是新换不久。”

“好端端换什么门,我都看不见。”

部下笑了笑,刚想接话,这时门开了。

厚重又沉闷的声响,那两块门板该很有分量。

视线逐渐清晰,庭院道路中央顾潮鸣独自出现,一身浅灰色羊毛条纹西装,精致的戗驳领,腰线收得风流倜傥。脚踩着一双浅棕色香槟鞋,一步步走过来,整个人稍稍回到年轻时雅痞的错觉。

顿时高崑那模糊的快要入土的记忆卷土重来,那年潮鸣十二岁,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中心,绝对的焦点。顾炎还在世,潮鸣更是被他溺爱荣宠,潮鸣那对父母都没有这个孙子金贵,地位简直无可撼动。

而他自己这个如今人人敬畏的高院,那时候也只配给潮鸣当个球童。最后奋发上进,才勉强跟潮鸣并肩,并肩偶尔也只能走在身后,那是一种岁月习惯,一种无形力量,虽然潮鸣一点也不承认这种不对等。

出生就是天之骄子,一直被顾炎扛坐在肩上看待这个趋炎附势的尘世,那些人对他抱有对神一样的尊崇,只要他点头,无论多么难办苛刻的请求顾炎都会大方挥手,除非潮鸣不屑,不理会,不感受。

时过境迁,周遭多少人事物变幻了面容,潮鸣还是站在顾炎的肩膀上,即便顾炎已经离世。多少人想要再接住潮鸣施舍的一眼,一步登峰,可他已经将自己彻底隐藏,同顾家那一片沾火欲燃的蔷薇园,他藏在里面,除了至亲谁也不能把他叫出来。

高崑这还是第一次登门,在知道他从美国旧金山归来,可近乡情怯啊,他们之间也有十多年未见。自谭霖孜离世,Wilson二十岁时执着以一己之力创办永森,他就头也不回带着丽虹离开,丝毫不管衍中不管沁黎,沁黎与他离婚时衍中才四岁。

谭家这对姐妹,终究是死死缠住潮鸣的蔷薇藤,把从未经历过苦难的骄子扎得鲜血淋漓,顾潮鸣一生顺遂,也就只吃了爱情的苦。

香樟树顶的摇摆轻了,阳光眷念般停留,可顾潮鸣不喜欢那刺眼的光照,用手遮住,开始不耐烦,他摆了张臭脸。

“还不开门!”

部下也跟着收回神游天外的思绪,赶紧下车。

“要晒死我吗?”

车窗缓缓降下,高崑叹气:“这是夕阳。”

“什么意思,嘲笑我老了?”

“……”

“你老我都不会老。”

“……”

部下抿紧了唇憋笑,是谁说近乡情怯来着,这哪方面有关情怯?

上车后,高崑注视他,一方面吃惊他竟如此清瘦一方面也在震惊他居然什么都没变,俨然就是当年他要离开远赴美国的模样。

这种一辈子好似蜕皮也蜕不去的高邈闲适,超然气韵究竟怎么保持的?

高崑真的好奇凑上去,仔细打量。

顾潮鸣眉心皱起来:“走不走?”

高崑观察完毕,太不甘心:“你吃药了是不是?”

“……”

“要不然皮肤怎么还这么紧致?”

顾潮鸣二话不说要下车。

高崑赶紧拉住:“等等等,开开开,走!”

库里南发动优雅滑出去,光洁的车顶香樟树影摇曳,影影绰绰。

***

瑰弗丽歌剧院。

意大利人设计,意大利人留名,不大,仅容下近五百人,C市毫无争议的上流社会聚集地之一,不是最古老,却是最顶级。年近半百的高崑将它强势纳为私有,偶尔用来看剧消遣,舞会怡情。

“恶心的权势。”顾潮鸣下车后一句。

高崑扬眉,直言:“你就是那权势的化身。”

“强盗。”顾潮鸣留下两字就走。

高崑整理整理衣冠:“我爱当强盗。”

音乐剧七点半开始,还有些空暇高崑将他带去顶楼的全景餐厅,如今还能让高崑领路,也就只有顾潮鸣。一踏进去,满目猩红,天鹅绒的帷幔,天鹅绒的沙发,嵌入金线华丽编织的羊毛地毯,行走间如履云端。

一些人西装革履,珠宝华服,稀疏落座,交耳低语,有视线传来,有疑惑有震惊,疑惑这身浅灰色条纹西装的男人是谁,震惊高院竟亲自为他拉开座位。

眼前锃亮的银质餐具,熨烫洁净的餐巾,落地窗外滨江岸华灯初上,江面上的巨型游轮,顾潮鸣却把视线投向至大理石柱上的壁灯。说是盏壁灯,其实是座三叉烛台,在一定时刻由人点亮,一定时间修剪烛芯,每周更换,清理蜡油,琐碎又无趣。

顾潮鸣很喜欢这些真实的东西,因为是明火,是明火就有一定危险性。那蜡烛会烧到一旁的天鹅绒帷幔么,若是点燃该是何种热烈景象,是会像顾炎耐心等候在蔷薇园外,背后晚霞铺天盖地的辉煌么?

“会烧到吧。”

“什么?”

“蜡烛。”

高崑抬头:“不会。若起了火,这里的人都该滚蛋。”

顾潮鸣显然不再有兴趣。

高崑想了想,又说:“A市的吉利安,一场大火烧毁后重建,装修与这里如出一辙。”

顾潮鸣神思游离,显然也不在听。

高崑显然也是习惯的,将那盘切好的牛排递到他眼前。

“你吃一点。”

“我回家吃。”

“我跟丽虹打招呼说你今晚不回家吃饭。”

顾潮鸣闲闲瞥他一眼,又道:“她会等我。”

“等你吃饭?”

“嗯。”

“你们都这样相处的,累不累?”

顾潮鸣这才烦他有些聒噪,冷淡:“你没结过婚,知道什么。”

高崑将那块牛肉慢慢塞进嘴里,不动声色:“你结过,都结过两次了,还有第三次吗?”

“……”

头顶烛火跳了跳,顾潮鸣面无表情,接着二话不说将自己的纯净水往他红酒杯里倒,动作慢条斯理,无理都带着霸道,望过来的宾客瞠目结舌,高崑也任他胡闹。

倒完一滴不剩,杯子往那一放,人起身走了。

高崑喊:“你不吃,担心胃疼。”

顾潮鸣头也不回:“关你何事。”

真不关他事就好了,高崑用餐巾拭了拭嘴角,也起身离开。

步子故意放慢,一路寻下去,瞧见顾潮鸣在剧院门口,手里夹了根烟,风将他发丝稍稍吹乱,过于瘦削的脸笼在冷雾里,骨相是一等一的绝。也许潮鸣已经不再年轻,也许风华与倜傥逐渐离他远去,可但凡他出现,但凡在你眼前,都绝对不容忽视。若他不曾受过情伤,一直同十二岁一样冷清倨傲,那么到如今虽不算谦和温润的性子,至少也算雪胎梅骨的超然物外。

是老天心生作弄,偏权柄更迭不可撼动,权势地位不可剥夺,便让他的情感产生严重性依赖,天之骄子经历死别,天之骄子痛失所爱,顾家四季分明严令禁止与不可侵犯的蔷薇园,盛极而衰。错在顾炎护他太过,错在谭霖孜远比他心硬,错在谭丽虹情不自禁明知故犯,更错在他自身,左右亏欠左右摇摆。

“你会跟丽虹领证吗?”高崑站在那,不靠近。

烟凑到唇边顿了顿,他没回答。

高崑不再问,转身:“走吧。”

回来后台阶两侧站满了人,大家口耳相传,还是清楚了他的身份。

那些人集体恭敬:“高院。”

高崑颔首,待走到铜雕烛台旁,回头。

顾潮鸣一步步走近,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视线聚焦在穹顶的斑斓画作,缓缓下移至拱门上庄严立体的人形浮雕,数百盏烛光在他跟前摇曳,空气中落针可闻。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人都没看,插着兜拾级而上,高崑自动落后他几步,众人目光紧紧跟随。

一如往日,这些人眼底的贪婪与胆怯,相映成辉。

只有走进去,走进包厢,那些视线才被隔绝。

音乐剧已经开始了,顾潮鸣不太高兴。

“你现在都这么大阵仗。”

高崑在他身后,声音无喜无波:“拜你所赐。”

顾潮鸣冷嗤:“那你要感谢我了。”

高崑靠近:“潮鸣,这世上要感谢你的人多了,你要走到人前来,人群中去,感受这周遭的人事物,总是隐藏自己,何时才能看开。”

“我为什么要看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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