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尾巴拖得又湿又长,空气里浮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气,沾在裸露的皮肤上,黏腻得像没拧干的毛巾。
姜至站在青石板巷口,鼻尖萦绕着青苔混着栀子花的淡香。货拉拉的尾气早散了,东北大姐那句“照顾好自己”还在耳边晃悠,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拎着行李箱往巷子深处走。
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踩上去偶尔打滑,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在寂静的巷子里拖出一串咕噜噜的声响。
小院藏在巷子尽头,黑瓦白墙,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爬着几株凌霄,蔫哒哒地垂着花瓣。姜至掏出手机看了眼,房东的消息还停留在半小时前——东屋,别乱逛。
她撇撇嘴,推门进去。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摆着口大水缸,积了半缸雨水,水面漂着几片荷叶。
东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带着股木头受潮的味道。屋子收拾得干净,还挺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窗外就是院墙,爬满了爬山虎,绿得晃眼。
姜至把行李往墙角一扔,瘫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北城的霓虹、公司的嘴脸、前女朋友那句“你这样根本混不下去”,全都被这一院的潮湿隔在了门外。她翻身摸出包里的合同,指尖划过那行苛刻的违约金条款,眼底漫过一层冷意。
不是逃,是换个地方,照样能把日子过出花来。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姜至腾地坐起来,扒着门框往外看。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一个女人撑着把黑伞站在院门口,穿件素色的棉麻衬衫,牛仔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手里拎着个画筒,伞檐压得低,看不清脸,只瞧见垂在颊边的一缕黑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面。
雨声簌簌,女人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眼,目光扫过来,落在姜至脸上,没什么温度,像这梅雨季的风,带着点凉。
“姜至?”
声音也是冷的,清清冷冷的,像山涧的泉水,砸在空气里,叮咚一声。
姜至愣了愣,反应过来这就是房东。她跳下床,趿着鞋跑出去,伸手想接她手里的画筒:“是我是我,宋……宋瑾怀?”她翻出微信备注,念出名字。
宋瑾怀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东西自己收拾,”她淡淡道,目光掠过姜至带来的摄影器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说过,别乱逛。”
姜至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她看着宋瑾怀,这人明明长得清清淡淡的,眉眼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像院里那缸静水,看着平和,底下深不见底。
她笑了笑,露出那对在镜头前勾人的梨涡,勾人语气带了点痞气:“放心吧房东姐姐,我最乖了。”
宋瑾怀没理她,转身往西边的屋子走。脚步轻缓,棉麻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背影清瘦,融进了这一片湿漉漉的雨色里。
西屋的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姜至站在雨里,摸了摸鼻子。
啧,这房东,看着是块硬骨头。
不过,她姜至别的不行,啃硬骨头,最拿手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荷叶上,沙沙作响。姜至望着西屋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梅雨季的江南,果然有意思。
姜至把最后一件短袖塞进衣柜,抬手抹了把额角沾着的潮气。她盘腿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宋知瑾那张脸又在脑子里晃悠起来。
眉骨生得高,眼窝微微陷下去,看人时目光平平直直的,没什么温度,偏生鼻梁又挺又直,衬得那点冷意都带了几分矜贵。
是跟她在北城见惯了的浓妆艳抹完全不同的类型,清清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拓下来的人,偏偏眉峰压着眼,又透出点生人勿近的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