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两盘就两盘,一定会回本,到时候不就原原本本还你了吗?”
“……”
他一脚踢倒了瘦弱的女人,得意洋洋:“到时我还能分一点给你,说不定还能给那个女儿点杂食费。”
灯泡放着黄,磕破到皮都掉下的茶几被推得歪七扭八,什么相框、书都被抛在地上。外面喇叭响声,和邻居乒乓的锅碗瓢盆吵杂,屋内寂静。
“回不了本的……你都晓得回不了本,怎么还要赌……”红了眼睛的女人瘫坐在那散落了一地的东西中间,从来只是喃喃,淡了许多的乡音夹杂绝望。
徐宛印站在门外,黑色的阴影包裹着她,看着自己母亲从地上站起,拍掉灰,把东西一样一样复原。相框玻璃碎了,就拿垃圾袋装好碎玻璃,木质相框里有块褪色的全家福。抹掉眼泪,炎热的天里披上格子衫又扯下,带上沾了污渍的袖套,堪堪遮住伤。
等到她整理好,停顿一分钟再进去。
“回来了?”
“嗯。”
“那吃饭吧,怎么回来这么晚?再把菜热热……”
她假装没看见母亲红了的眼眶,没看见鞋印落在衣服上,没看见散乱的头发和照片,安静的扒着饭,对上母亲红肿的眼。
“妈,离婚吧。”
她僵住了,随刻摇头。“那你爸……”
“我没有爸爸,他算什么。”徐宛印依旧没多少表情,平静冷淡,“我助学金和奖学金都快批下来了,靠外婆的生活费维持不下去,找份工作吧,保洁也好什么都好。离婚吧。”
……
找房,离婚,竟没有争吵。徐宛印跟着母亲那段时间,似乎一切都在好转。她找到了一份保洁的工作,徐宛印的助学金和奖学金到手,家里没了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明明是可以这样的。
“回来了?来,坐下吃饭。”
徐宛印看着那个穿的整齐的男人,已经穿了无数次的条纹衫,洗不掉污渍,熟悉的面孔带着猜忌和更多打量。
“你怎么来了?”
徐宛印的母亲也有些尴尬:“阿印……你爸来……”
“还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脸上终于透露出一些得意,还没再说出一句话,就直接打断。
“哪来的?”
“什、什么哪来的?赢来的啊!”
“然后呢?”
母亲适时调节气氛:“阿印,你爸爸今天来看看我们,把学费给你补上。”
“随便。”她早就不需要学费了。
可第二天,几个女生堵着她。人生中第一次旷课,竟然仅仅是因为他。男人被抵在墙角,竟然也在哀求,像极了多少个傍晚母亲的低头。
“你女儿来了,你要是不还钱,就两个都别走。”纹身男叼着烟含糊说。
可他却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样,指着徐宛印:“她,她有钱!什么助学金,什么奖、奖学金,几千几万什么,她有!”很快那几个女生翻出钱包,10块的5块的,还有硬币,他们可能与这些事无关,偏偏喜欢看着那些人在自己脚下绝望求饶的样子,自己越是没有的,越是嫉妒,嫉妒有好的成绩,不屑于那种清清冷冷的模样。
然后当着人的面,散钱沾上泥水,嗤笑着:“这就是奖学金啊,还以为有多少呢?还什么钱啊!”那天她没有反抗,拿了钱把他救出来,他没了平时的样子。
“我……”
“别去找她了,还不配。”
她毫不在意地捡起地上的钱,身上沾满土灰,还有半边脸也是。之后那些人更是变本加厉,可不会反抗,她要让他愧疚,看见他从桌上被拉起。可直到再也没站起来过,他也没有愧疚过一次。
她再没带过一次钱,回来时满身伤和泥泞。
父债女还。
直到有一个人,莫名出现在他出事的前一个月。
徐宛印那天没见到他,因为苏静年来了。“呐,你不会反抗吗?告老师、告家长、找帮手,什么都不会?”苏静年把蓝莓味的棒棒糖递过去。
唯一可惜的是,她接了。
滂沱中如同干枯的枝般,光把混沌的天空劈开,接着是轰隆的雷鼓。苏静年满手的痕和血,从巷中走出。水、泥、血混着流下。徐宛印站在外面陪她淋雨。
“求求你了……别翻了……”
“还差两盘,就两盘一定会回本……”
“阿印……”
“她!她有钱……”
声音交织着,远处世界先是一瞬亮堂又陷入无边黑暗光的回响传来颠倒了世界的黑白。
“妈,离婚吧。”
然后一个熟悉稚嫩的声音。还是自己。
“妈妈,我会保护你。”
哪怕是那个男人下葬后,她都忘不了那晚昏黄灯下,母亲自顾自喃喃和被踹倒后细微的呜咽。
她谁都没能保护,也再没人她允许保护。
“你……”
“我有说过要你来管这些吗?这么爱发善心,还不如多喂些小猫小狗。”
“徐宛印!”
“我有我的办法,你别……”
“你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像你爸那天晚上一样被打到死吗?!”
“那不是我爸!”雨声瓢泼伴着一声喊没被盖过。
……
争吵后,两人没再见过。
没了一定要绑在身边的束缚,她结束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