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想做什么?!”
禹周一门心思放在练功念书上,他生在清寒人家,打记事起就没了娘亲,只有一个酗酒成性的爹。早年贫苦,他爷爷磨破嘴皮子才把他送到书堂念书,指望他蟾宫折挂雁塔题名,家里跟着扶摇直上一步登天。
可是他那好爹,压根没本事,说难听点就是赌场里一赌鬼,再难听点就是招摇过市的地痞流氓。运气好了偷着钱了把他抱在怀里哄,说什么禹家也是出了个光宗耀祖的读书娃,那臭婆娘还挺会生......但手不干净的人怎么可能一直赢,不久他爹找了一伙人在投琼里出千,被人瞧见了,得罪了有钱人,上面连打带骂把他们扔了出去,扬言见一次废一次。
他爹没了肮脏钱,他书也念不起了,他爹瞧他长得白净,动了歪心思,把他从书堂里揪出来送给了快活林,做个举牌的小童子,他爷爷活活被气死,他也在里边忍辱负重任人欺辱。
后来华宗南从江湖归来,替青口镇打赢了街头恶霸,把他还有好多小孩捡回了青宗派,给衣穿给饭吃,把无名无姓的孩子视为己出,对他还特别好,就算有了小少主也从没冷落他。于是禹周越发勤奋,练剑从不走神,一口白米饭一眼心法,他基础差,悟性却高,被华宗南允许跟在身边,做个贴身弟子,禹周受宠若惊,别说什么妖怪杂志,和师兄弟们都鲜少在一起玩乐,心思全扑在了念功上,所以他是不认识九方衍的,不认识也从未听说过妖族几百年的君上。
见九方衍越走越近,他蓦地想起面前这位就是一掌将门主击成重伤,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捂住心口骂道:“你们处心积虑、不干不净,我们青宗派问心无愧!就是她泼我们脏水,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们头上,诬陷我们,陷害我们!”禹周说着说着又要干呕,他强压下去,还想继续骂时被华宗南止住。
“禹周......”华宗南声小得可怜,他把剑立在地上,手心罩在剑柄上,挣扎起身,血顺着墨色剑身流到地上。
“门主!”禹周像被雷劈了一样,马不停蹄跑过去,挽住华宗南胳膊,和九方衍擦肩而过时有片刻交锋。
九方衍没有为他驻留,没有停下来为妖辩驳,亦从未看他一眼。
世人义愤填膺,满脸愤恨,一群人聚在一起,把腿架起来踩在椅子上,撸起袖子来指桑骂槐,唾沫腥子喷的哪里都是,连水都顾不得喝上一口,这样的......他目光沉了几分,人的话他向来只听一半,至于往不往心里去......他没再想,一步步走到蓇蓉身前,他背脊宽阔匀称,腰窝恰好,双腿修长,只是被近乎贴地的衣摆挡住了,檀召忱在后面用力咬了咬舌头,按捺住腿,眸光晦涩。
“君上。”
蓇蓉从地上抬起头,她双臂瑟瑟,发出很轻微的颤抖,掌心伏地,细碎的沙石硌出许多凹凸纹路,额间直冒冷汗,涔涔打湿的秀发贴在脸上,她没有任何束缚,却始终不敢理一理凌乱的发丝。
九方衍在她面前半蹲下,发尾垂到地上,小臂随意搭在膝盖,宽敞的衣袖折叠起来,覆在蓇蓉手背上。
“蓇蓉,你在怕我吗?”
他把挡住蓇蓉额头的乱发捋到两边,先前破的地方已经干涸,深可见骨,黑色的血污粘满了整张脸,九方衍轻轻一扫,血痂迅速凝结脱落,深可见骨的朱痕重新长出皮肉。
“多谢君上。”
她想再次低下头,半路被九方衍抵住下巴,他没多用力,只屈起食指,蓇蓉呼吸乱了几分,不敢挣脱。
她此刻才完完整整地看清九方衍的脸,高山仰止,浩如烟霞,蓬勃的高峻气息擎下苍天。
但置身于山中时才会窥得山的全貌,不在于嵯峨不在于逶迤,世间所有苍茫源自于一颗颗怪石,或是一处青峰又或是一叠翠峦,枫叶落满石阶,红霞千丈,云雾恢弘缭绕,来去自由,真正惹人注目的仅是从天而降的汪泉。
站的不论高低,身边满目胜景。
他太美了,每一寸皮肤仿如粉雕细琢,清夜春酌,灯前细雨,浮云卷霭,明月流光。谈谑之姿神情俊爽,手脚均是从容弘雅。
她见过的同类都美,这样的相貌看多了便乏了,以至于她并没有觉得妖之于人有什么特别高俊之处,她直视九方衍的脸,从未见过这样一张巧夺天工的貌相。
她忍不住在脑海里将这张脸庞完全勾勒出来,它的边缘它的轮廓,随而锋利随而柔和,神光离合间,陋室得以窥见明娟,足以让所有皮囊在他面前自行惭愧。
蓇蓉几乎是滑落下去,九方衍的手挡在她和石板之间,她半边身子仰在地上,脖颈因过度吸气狰狞出根根筋骨,他的妖气......太浓烈了,从他身上接连不断地冒出,把四周包围,身着金戈坐拥铁马,自飞沙黄漠中骏驰而来,峭壁轰然断裂,高峰訇然坍塌,毫无水分的土地被千军万马踏出裂痕,长枪矛戟冲破盔甲直搅肌肤,将她的骨头一点点敲断卸下,心脏正在饱受万蚁啃食之痛。
她再次撑起身子,眉头紧皱,缠在衣裳上的水波随她的晃动瑶瑶不安,她奋力挣开九方衍的桎梏,眼白彻底裂开,尽管九方衍没有任何擒住她的意思,蓇蓉还是跪着退出好几步,掌心新嫩的皮肤又被剌出伤痕,直到鞋底碰到假山的石壁上,她才从窒息的胸膛里嗅到空气。
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擦过鲜红的边缘,掉在地上,蓇蓉大口喘气,她双眼死死盯住九方衍,如临大敌般,喉咙里竟挤出嘶哑,周围树影斑驳,枝枝杈杈疯长起来,华宗南口中的麝香果在同一时间坠落,将那些短小的枝杈砸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散发异香的果肉。
在香气渗透过来的前一刻,九方衍一挥袖子,将这叫人陶醉身死的恶香拦在同心院外。
檀召忱脚步往前挪了挪,想站到九方衍身边,又隐隐记起九方衍让他待在这里的命令,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为之?
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突然恼怒起自己的万般纠结。
“你记不住我的脸。”九方衍站起身,他神色淡然,泰然处之。
蓇蓉错愕片刻,她方才想起来,用那种孤注一掷如见鬼魅的眼神看君上,是极为不敬极其失礼的,可是来不及了,本能的驱使让她不顾一切地躲开,她听说的最后一点传闻是这位妖君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倘若这个人生气......她在离九方衍很远的地方立刻耸下肩膀,心跳错乱。
直到九方衍的话不咸不淡地传过来,她才不由回忆起刻在记忆中的相貌,却——怎么也记不起来。